"他们半个时辰后到。"
凌霜的话在空旷的阵法室内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
林雪衣靠在玉床旁,手指微微收紧。半个时辰,极短,也极长。
飞舟在云海中穿行,庞大的船身将翻涌的白雾撕裂,向着下方那片终年被毒气笼罩的沼泽边缘缓缓降落。
而此时,魂泣沼泽。
天色终年阴沉,粘稠的毒雾如死尸般漂浮在泥泞的水洼上,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草木与陈旧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沙沙。
几声细微得近乎不存在的泥水挤压声响起。
三道白色的模糊人影贴着枯死的古树树干,缓缓显露。
他们身上贴着淡金色的符箓,符文如小蛇般在衣角游走,将三人的呼吸、灵力波动,甚至肉身的温度,都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死寂的毒雾之中。
霜剑阁精锐,金丹期。
为首的青年队长打了个手势。
身后两名弟子立刻分散,如幽灵般掠过腥臭的泥潭,各自隐入深处的阴影中。
三人在林雪衣描述的玉像区域外围,迅速建立了三个互为犄角的隐蔽观测点。
青年队长伏在枯草丛中,微微眯起眼,两指并拢抹过双眼。
《霜神目》催动。
穿过重重重叠叠的灰色毒雾,前方的泥潭中央,有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毒雾不敢靠近,连那粘稠的黑泥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化为了灰白色的岩石。
那是林雪衣留下的高阶封禁。
淡蓝色的符文印记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死死锁住了一尊白玉般的石雕。
“封禁完好。”青年队长低声自语。
他正准备将视线移开,突然眉头猛地一皱。
在封禁外围约莫三十丈的地方,乱石与白骨的缝隙之间,正有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色细丝在泥水中缓慢蠕动。
那细丝带着极其隐蔽的血腥气,若非他修有冰系瞳术,根本无法在这一片烂泥中察觉。
“警戒阵法……血莲教的手段。”
青年队长心头一凛。
对方果然没有死心,甚至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警惕。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八角铜镜,指尖轻轻一扣,一缕极细的灵力注入其中。
镜面泛起冰蓝色的涟漪,直接连接到了远在沼泽边缘上空的飞舟。
“长老。”青年队长的声音极低。
中舱内,凌霜站在传讯法阵前,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已抵达目标区域,外围封禁完好,玉像无恙。”青年队长迅速汇报,“但在封禁外围三十丈处,发现了血莲教布下的‘血蛛警戒阵’,隐蔽性极高。目前未曾发现血莲教人员的踪迹,对方可能也已派人返回,隐藏在暗处。”
“两边都在等。”凌霜道。
“是。弟子明白,我等会继续潜伏,绝不暴露。”
“守住。若有异动,随时上报。”
凌霜切断了传讯。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沼泽的夜,黑得像一砚浓墨,连月光都无法穿透那层粘稠的毒气。
死寂的泥潭里,忽然无风起浪,荡开了一圈圈惨白的涟漪。
三个黑乎乎的身影从枯树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
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袍,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苍白干瘪、指尖漆黑的双手。
这三人身上没有任何兵刃,却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呈暗红色、表面刻满扭曲鬼面的骨坛。
“就是这了。”
左边的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用力摩擦。
“大护法交代过,别去碰霜剑阁那个女娃留下的封禁。里面的‘寂灭力量’连大护法都摸不准,强行破阵会引火烧身。”
“桀桀,放心。‘噬灵阵’不破封禁,只偷能量。”右边的黑袍人冷笑。
三人动作极快。
他们蹲下身,将怀中的骨坛半埋入泥潭。
随后,每人取出一柄惨白的骨质刻刀,在周围的腐木和乱石上飞速雕刻起繁复的阵纹。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瞬间散开。
泥潭里的那些血色细丝受到骨坛的吸引,开始疯狂地朝这里汇聚。
一座由骨光和黑红血气交织而成的诡异法阵,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撑开。
随着领头人一声低喝,那骨坛里喷出三股漆黑的烟雾。
烟雾像灵蛇一般,贴着泥地,缓缓爬向林雪衣留下的封禁。
它们在触碰到冰蓝色光幕的瞬间,并没有引发任何反弹,而是如同水蛭一样,紧紧贴在了光幕之上。
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白玉光泽的能量,被黑烟从封禁内硬生生吸了出来,源源不断地融入骨坛之中。
玉像外围的寂灭场域,随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
“来了。”
枯草堆中,青年队长盯着这一幕,双眼微微眯起。
他手中的八角铜镜已经亮起。
“长老,血莲教动手了。三人,非战修,是专精阵法与灵魂的阵师。他们布下了一种可以侵蚀场域、吸取能量的魔阵。封禁正在被蚕食,是否斩杀?”
飞舟内。
凌霜看着传讯法阵中传回的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可。”
她果断开口,“那是‘噬灵阵’。这三人只是试探。一旦你们动手,血莲教藏在暗处的强者立刻就会围攻。更何况,冒然开战,极易提前引爆寂灭场域。”
“那玉像……”
“记下他们的布阵手法,观察能量流向。”凌霜声音冰冷,“我要知道,他们窃取这些寂灭能量,究竟是要送去哪里。继续盯着。”
“是。”
凌霜收起铜镜,转身朝飞舟下层的藏书室走去。
藏书室内。
烛火轻轻摇曳,将林雪衣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坐在一张木椅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由兽皮制成的残卷,周围还堆放着几十本厚重的古籍。
纤细的指尖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
上古异闻录、天地奇脉考、天道封禁篇……
这两天,她几乎不眠不休。
“还是没有。”
林雪衣合上一本厚重的黑皮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凡人石化,多为妖术或石蛊。
但陆明那不是石化。
那是连灵魂波动都彻底沉寂的玉化。
“呜。”
一声轻唤。
呦呦在她脚边站了起来,用刚长出一点点绒毛的断角,轻轻蹭了蹭她的膝盖。
“你也没找到吗?”
林雪衣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呦呦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低下了脑袋。
笃笃。
房门被推开。
凌霜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古籍。
“师尊。”林雪衣作势要站起来。
“坐下,你伤势未愈。”凌霜按住她的肩膀,“还没有线索?”
林雪衣摇了摇头。
“宗门典籍中,关于上古‘陨星劫’的记载本就残缺。至于肉身化玉、场域寂灭的功法,更是闻所未闻。”
林雪衣顿了顿,抬眼看着凌霜,“师尊,沼泽那边……”
“血莲教派了三个阵师过去。他们用‘噬灵阵’,正在吸取寂灭场域的能量。”凌霜神色冷峻。
林雪衣脸色一变,本能地握紧了拳头,“那封禁……”
“封禁暂时无碍。”凌霜看着她,“那三人很谨慎,并未触动你留下的核心符文。他们只是想通过蚕食外围逸散的力量,来研究那尊玉像的秘密。我已让小队按兵不动。”
“可是,这样下去,陆明他……”
林雪衣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担忧。
然而,无论是霜剑阁,还是血莲教,都不知道一件事。
魂泣沼泽。
那尊立在污泥之中的白玉神像内部,并非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虚无世界。
虚无的中央,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呈半透明状的意识碎片。
那是陆明。
他像是沉入了大洋最深处的溺水者,思维转动极慢,慢到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产生一个简单的念头。
灰暗的系统面板上。
【状态:寂灭】
唯一亮着的,只有这四个字。
按照正常的情况,他会一直这样沉寂下去,直到千百年后,玉身风化,这一抹残魂彻底消散。
但是,外界发生了变化。
一缕细微的、冰凉的能量,穿过了玉像的表皮,渗入了这片虚无的空间。
这缕能量很特殊。
它极为纯粹,不带有任何沼泽中的腐蚀之气、毒素或者狂暴的怨念。
它就像是被精细过滤、提纯过千百次的甘露,在落入这片虚无的瞬间,便被那一团快要熄灭的意识碎片,本能地吸收了进去。
那是灵魂本源能量。
原本,魂泣沼泽中虽然充斥着无数上古战死者的残魂,但那些能量太斑驳、太狂暴。
陆明的意识碎片不仅无法吸收,反而需要用寂灭场域将它们死死推开。
可现在,血莲教的三位阵法大师布下了“噬灵阵”。
噬灵阵在吸取寂灭能量的同时,需要用精密的阵纹进行“置换”和“剥离”。
在剥离的过程中,沼泽中那些狂暴、驳杂的能量,被噬灵阵无意中当成了垃圾过滤掉,只留下了最纯净、最本质的能量。
这些被过滤出来的“副产品”,在阵法压迫下,反向渗透进了寂灭场域的深处,最终流向了玉像。
血莲教的阵师们,无意中充当了一次免费的“提纯器”。
虚无中。
那一团原本暗淡无光的意识碎片,在吸收了这缕纯净能量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一直停滞在【0%】的【苏醒进度】,在最末尾的数位上,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它跳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一丝。
外部的霜剑阁精锐、血莲教阵师,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这种发生在最微观层面的灵魂波动。
在所有人眼里,玉像依旧是一尊死物。
但积累,已经开始。
飞舟,藏书室。
烛火轻轻摇曳。
“师尊,”林雪衣依旧有些失神地盯着书页,“我们真的只能等吗?”
凌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云海,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冽。
“修仙界中,最忌讳的便是急躁。血莲教既然动了,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她转过身,正准备宽慰弟子几句。
突然。
凌霜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伸入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了出来,掌心之中,一枚由万年玄冰打造、刻满天机八卦纹路的玉符,此时正疯狂地颤抖着。
那玉符上,原本冰蓝色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刺眼而又诡异的血红色。
玉符表面,一道道裂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正在飞速蔓延。
林雪衣见状,瞳孔骤然缩紧,一旁的呦呦也猛地站直了身体,浑身毛发紧绷。
凌霜死死盯着掌中那块快要碎裂的血红玉符,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惊骇之色。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猛地转过身,一掌推开了藏书室的大门,朝着飞舟主控舱大步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