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传票来得比陈屿想的快。
才过了一个多星期,电话就打到他车间里了。
“陈屿是吧?你起诉江涛那个案子,下周三上午九点,在宁州第二监狱开庭。你准时到,带上身份证和起诉材料原件。”
陈屿愣了一下:“在监狱开?”
“对,临时法庭。被告在服刑,只能在那边开。地址我短信发你,到了找法警,他们会带你进去。”
电话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在监狱开庭。
他脑子里冒出江涛穿着囚服的样子,还有烧掉的那张童年合影。
周三一大早,陈屿坐最早一班车去了宁州。
第二监狱在郊区,周围挺荒的,就一个大铁门,旁边挂着牌子。
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法院的警车,一辆普通轿车。
陈屿走过去,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他一眼:“干什么的?”
“来开庭的,民事案子。”
“身份证,传票。”
陈屿赶紧掏出来递过去。
武警看了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小门开了,出来个穿法院制服的法警。
“陈屿?”
“是我。”
“跟我来。”
法警领着他从小门进去,里面又是一道安检门。
“身上所有金属物品、手机、打火机,都拿出来放这个筐里。包过一下安检机。”
陈屿照做。
过了安检,法警带着他往里走。
里面很安静,路两边是高墙,墙上拉着电网。
走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栋楼,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口站着另一个法警。
房间不大,像个小会议室临时改的。
最前面摆了一张长桌,后面三把椅子,应该是法官席。
左边一张小桌,坐着个穿衬衫的男人,面前摆着笔记本,应该是书记员。
右边一张小桌空着,应该是他的位置。
对面,隔了大概两米远,单独放了一把椅子。
椅子是铁的,固定在地上。
那就是被告席。
陈屿在右边的小桌后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对面那把空椅子,又看了看墙上挂的国徽。
国徽下面贴了张纸,打印着“临时法庭”四个字。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传来脚步声,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
两个狱警先走进来,站在门两边。
然后,江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蓝灰色的囚服,光头,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
走路的时候,铁链哗啦哗啦响。
陈屿盯着他。
江涛也看到了陈屿,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被狱警带到对面那把铁椅子前坐下。
狱警把他一只手铐在椅子扶手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江涛坐在那儿,没看陈屿,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凹陷下去。
但嘴角那点习惯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又过了几分钟,三个穿着法袍的人走进来,在法官席坐下。
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法官,两边一男一女,年轻一些。
男法官敲了下法槌。
“清河县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原告陈屿诉被告江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
他看了看陈屿:“原告,你的起诉状和证据材料都带了吗?”
“带了。”陈屿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三张借条原件,转账记录打印件,还有宁州派出所那份笔录的复印件。
法警走过来,接过材料,递给法官。
法官一张张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江涛。
“被告江涛,原告提交的这三张借条,是你写的吗?”
江涛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是我写的。”
“上面的手印是你按的?”
“是我按的。”
“原告陈述,他分三次借给你共计五十二万八千元,其中第一次十六万二千元为银行转账,第二次三十三万元中有十七万元为现金交付,第三次三万六千元为现金交付。这个事实你承认吗?”
江涛沉默了几秒钟。
“钱我收到了。”他说,“但数目不对。”
法官皱眉:“什么意思?”
“前两张借条,十六万二那张和三十三万那张,其实是一笔钱。”江涛说,“十六万二包含在三十三万里了。我就借了他三十三万,而且已经还了十七万。”
陈屿猛地抬起头。
法官看向陈屿:“原告,你对被告这个说法有什么意见?”
“他胡说八道!”陈屿声音有点急,“十六万二是2017年12月借的,三十三是2018年1月借的,隔了十几天,根本就是两笔钱!我都有转账记录!”
“那你把转账记录出示一下。”
陈屿把手机银行截图递给法警。
法官看了看,又问江涛:“被告,你说你还了十七万,有还款凭证吗?”
江涛摇头:“现金还的,没凭证。”
“什么时候还的?还给谁的?”
“2018年……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反正还了。”江涛说,“直接还给陈屿的。”
“你放屁!”陈屿没忍住,“你什么时候还过我十七万?那十七万是我托赵磊转交给你的现金!你当场写了收条和借条!赵磊可以作证!”
法官看向书记员:“传证人赵磊了吗?”
书记员摇头:“没有。原告申请了,但证人联系不上,说在外地打工。”
陈屿心里一沉。
他上周还给赵磊打过电话,赵磊明明说在老家,随时可以出庭。
怎么突然就“在外地打工”了?
法官又看向江涛:“被告,原告说第二次借款中有十七万是现金,通过赵磊转交给你,你当场写了收条。这个事实你承认吗?”
江涛还是摇头:“不记得了。时间太久,可能写过吧,但钱我没收到那么多。”
陈屿气得手发抖。
他盯着江涛,江涛却始终低着头,不跟他对视。
法官继续问:“那第三次三万六千元现金呢?”
“那个我承认。”江涛说,“三万六是我亲手拿的,借条也写了。”
“也就是说,你承认收到原告共计三十六万六千元?”法官总结,“其中三十三万有争议,十六万二包含在内,且已还十七万?”
“对。”江涛点头。
“原告,你还有其他证据证明现金交付吗?”法官看向陈屿。
陈屿咬牙:“我有赵磊当时拍的照片,他发给我的,江涛写收条的照片。还有我和赵磊的微信聊天记录,能证明我委托他转交现金。”
他把手机递过去。
法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聊天记录。
然后他抬头,看着陈屿:“照片里只有收条,没有拍到交钱的过程。聊天记录也只能证明你委托了赵磊,不能证明赵磊确实把钱交给了被告。”
陈屿愣住了。
“法官,赵磊是我亲戚,他不会骗我……”
“证人没有到庭,证言无法采信。”法官打断他,“而且现金交付,没有银行转账记录佐证,证明力本身就很弱。被告虽然承认写了借条,但对金额有异议。这个需要原告进一步举证。”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感觉胸口堵得慌。
明明钱给出去了,借条在手,对方也承认了。
可就因为是现金,就因为证人没来,就变得“证明力很弱”?
法官又问了几个问题,看了看时间。
“今天庭审到此为止。双方最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屿深吸一口气:“法官,江涛因为诈骗坐牢,他骗了不止我一个人。宁州派出所那边有笔录,能证明他根本就没开过大排档,他说的所有理由都是假的!他借钱的时候就在骗我!”
法官皱了皱眉:“原告,你提交的派出所笔录,我们看到了。但那是刑事案件的证据,跟本案的民事借贷关系,没有直接必然联系。被告是否构成诈骗,不影响本案民间借贷事实的认定。”
陈屿彻底懵了。
不影响?
江涛用虚构的理由骗他借钱,这不叫“影响”?
法官敲了下法槌:“休庭。双方看笔录签字。”
书记员把笔录拿过来,陈屿看了看,手有点抖。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主张现金交付证据薄弱”。
他拿起笔,签了字。
江涛也被解开了手铐,在笔录上按了手印。
按完手印,他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嘲弄,有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冷漠。
好像在说:你看,就算你告我,又能怎么样?
狱警走过来,重新给他戴上手铐,押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涛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陈屿最后一眼。
他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陈屿记了很久。
那是彻底撕破脸的眼神。
什么二十年兄弟,什么发小情分。
在五十二万八面前,在法庭上,就是个笑话。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江涛被押走,铁链声哗啦哗啦,越来越远。
法警走过来:“原告,你可以走了。判决书大概一个月内会寄给你。”
陈屿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走出临时法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 的脚步声。
走出那栋楼,走出监狱大门,重新看到外面的阳光和马路。
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涛最后那个眼神。
还有法官那句话。
“现金交付,证明力很弱。”
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2019年9月25号。
距离诉讼时效到期,还有八十天。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车站。”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了眼后视镜。
监狱那扇大铁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怎么往下走,他忽然有点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