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州回来的大巴上,陈屿一路都没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江涛最后那个眼神,还有法官那句“现金交付,证明力很弱”。
到家是下午,妈正在厨房择菜。
“咋样?”妈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
“开了。”陈屿把包扔椅子上,“江涛不认那十九万八,说十六万二包含在三十三万里,还说还了十七万现金。”
妈愣住了:“他……他怎么能这么说?借条不是他写的吗?”
“写了也没用。”陈屿声音很干,“法官说,现金交付,没有转账记录,证明力弱。赵磊没来,光靠我说,没用。”
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屿回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大概半个月,快递到了。
是法院的EMS。
薄薄的一个文件袋。
陈屿拆开,里面就几张纸。
清河县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前面都是原告被告信息,案由,他直接跳到“经审理查明”那部分。
“本院查明:2018年1月,原告陈屿通过银行转账向被告江涛支付33万元,被告江涛出具借条一份。原告主张的2017年12月16.2万元借款及2018年1月3.6万元现金借款,虽提交了借条,但未能提供完整的银行转账凭证,现金交付部分亦无充分证据予以佐证,被告江涛对此亦不予认可。故对原告该部分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陈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看,就觉得陌生。
16.2万,爸妈的买车钱。
3.6万,妈的救命钱。
加起来19.8万。
在法院眼里,就因为没走银行,就成了“未能提供完整凭证”,“无充分证据”。
那两张借条,那两个红手印,算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判决结果。
“判决如下:一、被告江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陈屿借款本金33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自2018年1月15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33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二、驳回原告陈屿的其他诉讼请求。”
33万。
只有33万。
陈屿拿着判决书,手有点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红色的法院公章。
还有日期:2019年10月20号。
距离庭审结束,不到一个月。
效率真高。
陈屿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法官办公室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清河法院民事庭。”
“你好,我找一下刘法官,我是陈屿,江涛那个案子的原告。”
“哦,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陈屿是吧?判决书收到了?”
“收到了。”陈屿说,“刘法官,我想问一下,我那19万8的现金,借条都在,江涛庭审也承认借条是他写的,为什么就不支持呢?”
刘法官叹了口气,声音隔着电话有点模糊。
“小陈啊,这个事我跟你说过。民间借贷,尤其是大额现金交付,光有借条不够。你得有证据证明你把钱确实给出去了。银行转账有记录,好认定。现金交付,你得有取款记录、证人证言、收条,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你这个案子,证人没来,你自己说的交付过程,对方又不认,我们很难采信啊。”
“可钱我真的给出去了!”陈屿声音有点急,“我总不能每次给现金都录像吧?”
“那是你的问题。”刘法官语气冷了一点,“法律讲证据,不讲感觉。你当时要是走银行,就没这么多事了。现在判决已经下了,你要不服,可以在十五天内上诉。”
电话挂了。
陈屿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法律讲证据,不讲感觉。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二十年的兄弟,五十多万的借款,三张借条。
到头来,法律只认那一笔33万的转账记录。
其他的,都是“感觉”。
他放下手机,拿起判决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律师。
律师是他起诉前咨询过的,没委托,但留了联系方式。
“王律师,在吗?我那个案子判决下来了。”
过了几分钟,王律师回过来:“怎么说?”
“只判了33万,19万8的现金驳回了。”
“正常。”王律师回得很快,“现金交付败诉率很高,除非证据特别扎实。你那个证人没出庭,是吧?”
“对。”
“那就更没戏了。上诉吗?”
陈屿犹豫了一下:“上诉……有把握吗?”
“实话实说,不大。”王律师发来一段语音,“二审主要是法律审,事实部分一审已经查明了。你除非能找到新的、强有力的证据,比如那个证人愿意出庭并且作证内容对你有力,否则改判的可能性很低。而且,对方在服刑,上诉了二审还得去监狱开,时间成本也高。”
“那……执行呢?”陈屿问,“就算判了33万,他在坐牢,怎么执行?”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王律师说,“判决生效后,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他名下有没有财产,不好说。就算有,执行起来也很麻烦。他人在监狱,很多措施用不上。”
陈屿看着屏幕,没回话。
过了一会儿,王律师又发来一条:“我个人建议,如果对方同意调解,或者能先付一部分,可以考虑接受现状。折腾下去,时间、精力、钱,都是成本。当然,这只是建议,你自己决定。”
陈屿打了一行字:“我再想想。”
他退出微信,把判决书折好,塞回文件袋。
走到客厅,爸正在看新闻。
“判决书来了?”爸转过头。
“嗯。”陈屿把文件袋递过去。
爸拿出来,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就33万?”
“嗯。”
“那剩下的……”
“法院不认。”陈屿说,“说证据不足。”
爸没说话,把判决书放回桌上。
新闻里在播什么,两个人都没听。
过了好一会儿,爸说:“上诉吧。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屿摇摇头:“律师说,上诉改判希望不大。而且江涛在坐牢,执行也很难。”
“那怎么办?认了?”
陈屿没吭声。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几点灯光。
他想起第一次借钱给江涛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晚上。
江涛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现在三年都快过去了。
钱没要回来,兄弟成了仇人。
还打了一场官司,输了一半。
他抽完烟,回到屋里。
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三个人坐下,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妈小声说:“小屿,要不……就这样吧。33万就33万,总比一分没有强。再折腾下去,你人也受不了。”
爸把筷子一放:“33万?本来52万8!凭啥就认33万?”
“那你让他咋办?”妈声音带着哭腔,“上诉?再打一年?请律师不要钱?来回跑不要时间?他还要不要上班了?”
爸不说话了,闷头吃饭。
陈屿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我不上诉了。”
爸和妈都抬起头看他。
“律师说了,上诉希望不大,还耗时间。”陈屿说,“江涛在坐牢,就算判了52万8,也要不到钱。33万就33万吧,先让判决生效。”
妈松了口气:“你想通了就好。”
爸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陈屿知道爸心里憋屈。
他自己也憋屈。
但就像律师说的,折腾下去,成本太高。
他还有工作,有生活。
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件事上。
至少,法院判了33万。
至少,法律承认了这笔债。
这算是对那点残存的信任,最后一点交代吧。
吃完饭,陈屿回房间。
他打开抽屉,把判决书放进去,和三张借条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2019年10月21号。
距离上诉期满,还有十四天。
他决定,不上诉了。
就让这个判决生效。
至于那19万8……
他闭上眼睛。
就当是,为那二十年兄弟情,买的最后一张门票。
贵是贵了点。
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