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召见
御书房,午后。
沈砚之进门的时候,皇帝正在看折子。王瑾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低眉顺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御案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臣沈砚之,叩见陛下。”
皇帝没抬头,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批了两个字,才放下。
“起来。”
沈砚之站起来,垂手站着,眼睛看着地面。
皇帝看着他,看了两息。这个女婿会理财、会治商、会平海匪——会不会统兵?朝野百官都在推他,他自己想不想去?他没急着开口,先在心里打了个转。
“南方战事僵持日久,兵疲财竭,百官束手。”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朝野皆言,你能办事、能定乱。朕问你,江南乱局,你怎么看?可有平乱方略?”
王瑾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倒。他听出来了——陛下这不是在问策,是在试探。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陛下,臣无良策。”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沈砚之没接茬。
“南方积弊百年,绅、族、官、商四股绞在一起,不是一朝一夕、一人一计能解的。臣愚钝,此刻观之,无解。”
皇帝看着他,目光没动。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他说“无解”。不是“难解”,是“无解”。这是真话还是假话?是真没办法,还是不想说?
沈砚之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这个时候不能显摆,要藏,深深藏。他要是说出“等南方士族耗干了自己再出手”,皇帝明天就让他带兵南下。现在不是献计的时候,现在是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装傻,是最好的保命符。
皇帝收回目光,换了个坐姿。
“百官荐你,说你漕运通、海贸开、矿场兴,能办事。你为何不能去?”
沈砚之拱了拱手。
“臣本外戚。国朝礼制,外戚不宜专掌天下重兵、主内陆大征伐。臣若贸然总领南征,朝野非议四起,人心浮动,于陛下、于朝纲皆非好事。”
皇帝没接话。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拿礼制压朕。他是不想去,还是真觉得外戚不该掌兵?当年太祖朝也有外戚掌兵的先例,他知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沈砚之没停。
“臣此前平海疆,只是剿逐海寇、安定商路,不过边角小乱,水战局部。江南平叛,是举国内战、社稷重战,二者规模、局势、人心博弈,天差地别。臣未经历内陆大战,不敢妄称能定江南。”
皇帝的手指又敲了一下。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自削能力。他在主动把自己的功劳往小里说。这是谦虚,还是怕朕疑他?这人是真没野心,还是藏得太深?
沈砚之的腰弯了半寸。
“臣幼子方生,弥月未久,府中初定。臣身为人父,家事牵绊,亦不敢轻离京畿。”
皇帝端起茶杯,摸了一下杯壁。
“茶凉了。”
王瑾赶紧上前,换了一杯热的。皇帝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打家事牌。孩子刚满月,不想走。这是人之常情。但也是最好用的挡箭牌。朕总不能说“孩子不重要”。可他说的也是实话——谁没有当过父亲?他刚得了龙凤胎,舍不得走,是个人都舍不得。
他把茶杯放下,没有再追问。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最关键者,战事打的是钱粮、是后勤、是举国支撑。敢问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户部无积银、无余粮,朝廷无以供大战持久消耗。”
皇帝的手指停在案上,没有敲下去。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直捅要害。他没说错,国库确实没钱。户部的账朕看过,能动的银子不到五十万两。打江南,三个月都撑不住。前面那些礼制、能力、家事,都可以想办法绕过去。但国库没钱,这是绕不过去的。
“臣不过掌漕运、理商税,只能周转财路。臣能生小钱,不能生天下战财。”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若陛下命臣南下,朝廷无饷、无粮、无后续补给,臣孤身入江南,面对盘根百年的士绅宗族、地方官吏层层掣肘,无兵权专断、无钱粮后盾、无朝堂支撑。”
他顿了顿。
“臣不是去平乱。臣是去被江南官场、地方绅权活活扯皮、耗死、拖死。”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砚之。
王瑾看了一眼沈砚之,又看了一眼皇帝,把茶壶放下,退到角落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
嘴上没说,皇帝心里想的是:他把所有不能去的理由都摆在桌上了。礼制、能力、家事、国库——每一条都是实话,每一条都驳不倒。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是白去。朕逼他,就是让他去送死。
他转过身。
“那你说,谁去?”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动。
“臣不敢妄议朝政。此等大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
皇帝看着他,看了几息。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把球踢回来。他不荐人,不站队,不落任何把柄。这人滑得像条泥鳅,但滑得不让人讨厌。因为他滑得干净。
王瑾在旁边,耳朵竖着,眼珠子没动。
沈砚之垂着手,等着。
皇帝走回案后,坐下。
“朕再问你一句。你是有对策,不能说?还是真没对策?”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可为陛下理财、稳商、固海疆、裕府库。若论定天下百年积乱,臣实无其力,亦无其位,亦无其时。”
皇帝听完,没说话。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三个“无”——无其力、无其位、无其时。他把自己的边界画得清清楚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说了。没有一句假话,也没有一句全话。这人,要么是实在人,要么是极聪明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换的。
“朕知道了。”
沈砚之躬身:“臣告退。”
“去吧。”
沈砚之退了三步,转身,走了出去。
王瑾送到门口,又回来,给皇帝续茶。
“王瑾。”
“奴才在。”
“你说沈砚之是真不能打,还是不想打?”
王瑾的手顿了一下,茶壶停在半空。他低眉顺眼,声音很轻:“奴才不敢揣测。驸马爷说的那些理由,礼制、家事、国库……都是实情。”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王瑾把茶续上,退到角落里。
心里想的是:驸马爷把实话都说尽了,陛下反而不好办了。真是聪明人。但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把茶壶端得更稳了。
沈砚之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夏莲递上一杯茶,他接过来,没喝。马车动了,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外戚不能掌兵、海匪不是国战、孩子刚满月、国库没钱——全是真话。但真话下面还压着一层话:不是不能打,是时候不到;不是没对策,是不能现在说。
今天的“无良策”,是为了明天的“有良策”。
等水泥浇成路,等火药装满弹,等火雷能打八百步,等南方的士族被战争耗到骨头都露出来——那时候,他说的每一个字,皇帝都会当真。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一个会理财的外戚驸马,一个打过海匪的运气好的年轻人。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
外面的街市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光。
沈砚之放下车帘,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