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坊门口的雾还没散尽。王富贵已经抱着账本撞开了主厅的门。
“老板!破了!”他嗓门炸得像过年放炮仗,“两千万!咱们累计亏损正式突破两千万灵石大关!”
苏默正靠在主厅那张老藤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把脚从矮凳上收回来,鞋底蹭了蹭地面药渣。
厅里几个杂役原本蹲着啃馒头,一听这话全蹦了起来。一个端着水盆的直接把盆扔了,双手一拍:“咱又亏出新高度了!”另一个跳上桌子,举手喊:“归墟养生坊,越亏越强!”
王富贵原地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绊倒,嘴里还在念:“支出明细全对上了!膳师傅预付工资一万八,香婆三炉顶级沉心香,罐痴报废十七套玄铁拔毒罐……每一笔都实打实砸进去了!一分没赚,全亏!完美合规!”
苏默终于睁开眼,抬手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胸口那块残玉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是烧红的铁片贴皮那种烫。
他手指刚摸上去,一股劲儿猛地从丹田炸开,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来甩到半空。
“呃——”他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四肢不受控地绷直。
金丹圆满的屏障,碎了。
咔嚓一声,跟踩裂冰面似的,从内到外崩成渣。两千万亏损值化作灵力洪流,顺着经脉狂涌,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灵力聚顶,轰然爆发。
一道粗壮光柱从他头顶喷出,直冲屋顶。
“哗啦——”
瓦片飞溅,木梁断裂,尘土簌簌往下掉。
昨儿刚让匠人补好的窟窿,又被冲开了一倍大。
阳光从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王富贵脸上。他仰着头,嘴巴咧得能塞进鸡蛋,一边拍大腿一边嚎:“好家伙!老板这是用修为给我们庆功啊!这波亏得太值了!下个两千万,我保证更快!”
苏默缓缓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砖上。他扶住墙才站稳,气息乱得像被狗刨过的池塘,胸口起伏不停。
老苟这时候才慢悠悠踱进来,手里端着茶碗,穿着那双露脚趾的旧布鞋。
他站在门框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新窟窿,又低头喝了口茶,咂咂嘴。
“这回不用补了。”他说,“留着吧,下次还能用。”
苏默喘匀了气,抬手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下次?还有下次?”
王富贵还在那儿翻账本,笔尖刷刷响:“老板,您这一突破,元婴初期稳了。按系统规则,修为转化率又要涨,咱们亏损效率还能再提三成!我已经拟了新预算,下个月重点砸在‘通脉按摩’项目上,争取把东域散修全请来躺一遍!”
苏默没应声。
他慢慢走到窗边坐下,指尖无意识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像是在算数,又像是在压惊。
屋外,晨风穿过坊区,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几个早到的散修已经在足浴区门口排队,裹着薄毯,闭目养神。
没人吵,没人抢。
就像他们早就知道,这里不会赶人,也不会收费。
王富贵抱着账本凑过来:“老板,您看这数据,愿力反馈曲线比上月平滑多了,说明底层修士接受度越来越高。照这个速度,别说两千万,两个亿也不在话下!”
苏默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系统有个规矩?”
“哪条?”王富贵一愣。
“亏损越多,目标越大。”苏默揉了揉眉心,“现在是两千万,下一阶段是多少?你自己算过没?”
王富贵脸色变了变,低头翻账本的手顿住。
过了几秒,他小声嘀咕:“……好像是……两亿。”
“嗯。”苏默靠回椅背,望着屋顶那个大洞,“这才刚开始,你就想着两亿?等真到了两百亿、两千亿,咱们上哪儿找那么多愿意白嫖的人?”
“有!”王富贵立刻抬头,“只要有人累得走不动路,有人疼得睡不着觉,就有人需要咱们!咱们不卖命,只送命——送他们的命根子!”
苏默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这账房先生,越来越像传教的了。”
“那必须的!”王富贵挺起胸,“我现在走路都自带鼓点,梦里都在唱《亏钱颂》!”
老苟在旁边冷笑一声:“你唱得再响,也补不上屋顶这洞。”
“补它干嘛!”王富贵挥手,“这是荣誉勋章!每破一次,说明咱们又救了一批人!”
老苟不理他,端着茶碗走到苏默边上,把杯子往窗台一放:“你这身修为,来得猛,落得虚。元婴刚成,根基不稳,别回头给人一巴掌拍散了。”
“谁敢?”王富贵梗着脖子,“现在整个东域谁不知道归墟养生坊?连丹鼎宗总舵主都脱鞋泡过脚!谁动我们,就是跟全天下的散修过不去!”
老苟眯眼看他:“那你去街上喊一嗓子,说咱们老板刚升元婴,看看有没有人信。”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吭声。
确实。
谁见过元婴修士头顶冒光柱是因为亏钱亏出来的?
更没人见过突破时能把自家屋顶捅穿两次的。
这要传出去,别人不说你天赋异禀,只会说你经营不善,赔得家破人亡。
苏默闭着眼,听着他们拌嘴,手指还在轻轻搓。
两千万。
听起来多,其实也就那样。
膳师傅的预付款、香婆的贵香、罐痴的耗材、按摩师的工资、免费供应的灵果汤药……一笔笔砸下去,看着吓人,实则全是细水长流的小钱堆出来的。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
他心里清楚。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王富贵又要兴奋,老苟又要泼冷水,最后还是他自己顶着压力往下走。
他只想安安静静把这摊事做下去。
让人歇会儿,喝口汤,脚泡暖了,觉睡踏实了。
至于修为不修为,境界不境界,爱咋咋地。
反正他不是为了打架才修仙的。
“老板。”王富贵突然压低声音,“你说……咱们要是再开几家分坊呢?中域那边听说已经有药农自发组织车队往咱们这儿运草药了,要不要趁势铺开?”
苏默睁开眼:“没钱。”
“可以透支!”王富贵眼睛发亮,“系统额度跟着业态走,咱们虽然没解锁新项目,但亏损总额达标了,理论上可以申请临时追加!”
“然后呢?”苏默问,“让更多人来帮你算怎么亏得更快?”
“这不是算,是战略规划!”王富贵急了,“您想想,一家坊一天接待三百人,十家就是三千!每人平均消耗五十灵石服务成本,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万!滚起来比雪崩还快!”
苏默看着他,忽然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王富贵一愣:“呃……大概……天快亮的时候。”
“回去睡一觉。”苏默说,“睡醒再说。”
“我不困!”王富贵拍胸脯,“我精神着呢!我脑子里全是报表!全是数据!我感觉我快悟了!”
“悟个屁。”老苟翻白眼,“你再不睡,明天就得在这儿躺下泡脚。”
王富贵还想争辩,苏默摆摆手:“行了。今天停业半天,让大家都歇歇。昨天膳师傅刚来,厨房还得磨合,别一上来就把人累跑了。”
王富贵只好收起账本,嘴里嘟囔着“错过黄金扩张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苟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吞吞开口:“你真让他歇?”
“歇不了。”苏默苦笑,“这种人,给他一张纸,他都能画出亏损路线图来。”
“那你呢?”老苟盯着他,“元婴了,感觉怎么样?”
苏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胸口。
残玉已经凉了,可里面那股劲儿还在窜。
“像吃了顿撑死的饭。”他说,“明明不想吃,硬塞进去的,现在胃胀得慌。”
“那就吐。”老苟说。
“吐不出。”苏默摇头,“这修为,是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我偏是亏出来的。不认不行。”
“所以你烦。”老苟点头,“别人苦修十年不得寸进,你躺着就把境界拿了,还不费劲。换谁都堵得慌。”
苏默没说话。
烦是有点烦。
可更多的是……麻。
亏麻了。
从一开始的一千灵石新手任务,到现在两千万的大关,他一步步走来,不是靠拼命,而是靠“花”。
花得越多,活得越稳。
荒谬吗?当然。
可偏偏就这么成了。
“你说……”他忽然开口,“要是有一天,没人需要我们了,怎么办?”
老苟一愣。
“没有散修排队,没有药农送草药,没有走投无路的人敲门……”苏默望着窗外,“那时候,我还亏得动吗?”
老苟没回答。
他知道这问题没法答。
过了片刻,老头只说了一句:“那你就不亏了呗。”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茶杯还留在窗台上。
苏默坐在那儿,没动。
屋顶的大洞漏下阳光,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灰尘在光里飘浮,像微小的星。
他抬起手,拇指在食指上轻轻一搓。
不是算钱。
是在试,这局棋,是不是又活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