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北海滩头冷风阵阵,华海公司斥资自建的海洋食品厂正式破土动工。工地遍地建材,打桩机日夜轰鸣,从土地平整、主体厂房浇筑,到冷库、仓储、配套办公楼铺设完工,整套工程算下来整整十个月才能彻底交付使用。
建厂琐事繁杂细碎,建材验收、施工队调度、工地安全、进度督办样样不能松懈,必须有人全天守在现场盯控。我仔细权衡后定下双线分工:由各股东委派的副总经理长驻工地板房,全权包揽海洋食品厂所有基建工作,一心抓土建、控质量、赶工期。
我自己则彻底脱离工地杂务,把全部精力、人脉、时间专职投入海上正规边贸。做生意讲究抢先一步落子,绝不能干等厂房完工再启动贸易。倘若空耗十个月工期坐等建厂,海上边贸黄金机遇早被同行瓜分,大把商机白白流失。一手抓实体厂区筑牢长远根基,一手拓海上贸易快速回笼资金,两条战线同步运转、互相支撑,是当时最适合华海生存发展的路子。
厂区施工热火朝天,海上船队航线逐步铺开,正当公司双线稳步推进时,北海整个商界骤然人心惶惶。那段时间央视播出专题新闻,集中曝光沿海打击走私专项行动,大量镜头对准北海近海码头、海上货运船只,海关现场扣货、查封违规船舶的画面反复播放,稽查声势浩大。
新闻一经播出,北海所有经营海上货物的商户人人自危,茶楼酒肆处处都在讨论风声收紧,生怕稽查查到自己头上。庞新平看完这条新闻当场惊慌失措,坐立难安,第一时间拨通我的电话。
听筒里满是他焦灼慌乱的声音,担忧藏都藏不住:“吴总,你快看今晚央视新闻,北海查走私动静这么大,你们海上业务会不会出事?我看完心里一直揪着,实在替你和华海担忧!”
我听完他焦急的诉说,语气沉稳笃定,从容安抚:“庞总,你大可放宽心,我们华海这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对这位中经信铁娘子分外敬重,尽管华海项目落定,她只任董事,但她数月前任中经信首席谈判代表,她始时对项目要求的苛刻,后又帮我排除秦勇争权的干扰,扶我董事总经理上位,我天然尤生一种感恩的情怀。决意在华海经营中做出成绩,不让她失望。
九十年代初期北海海上业务界限划分得格外清晰,两条线路权责完全分开,互不牵扯。其一为海关缉私专线,专门严厉打击无手续、偷税漏税的非法走私,执法严苛不留情面;其二是地方政府扶持、北海边贸总公司统一管理的合规边贸线路,华海边贸全程跟着边贸总公司规范运营,所有报备、审批手续齐全,和非法走私完全划清界限。两条赛道监管主体、经营性质截然不同,我们始终扎根官方扶持的正规边贸框架内,自然无需因央视曝光查私的新闻担惊受怕。听完我逐条厘清两条线路的区别,庞新明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焦躁一扫而空。
彼时北海近海暗流汹涌,上百支边贸队伍相互角逐,入行门槛极高,最低启动资金就要五百万,实力雄厚的商户动辄数千万押在船只、货物之上。一旦触碰红线被海关查扣,整批货物尽数没收,损失根本无力承担。圈内众人行事步步谨慎,而我始终主动维系与海关各班组负责人的往来,坚持合规经营,兼顾人情往来双向互惠,长期保持顺畅沟通,提前掌握巡查时段、稽查范围,最大限度降低经营风险。
广西军区水运七九分队是我们海上转运的重要合作渠道,分队主要负责涠洲岛驻军后勤物资输送、官兵航运接送,码头装卸点位固定,通行十分便利。当时在政府任职的叶尚辉特地找到我,面露难色开口求助。
他半打趣又满是恳切地说道:“吴总,如今你边贸生意红火,赚得盆满钵满,也得搭把手帮帮我们政府,帮忙协调疏通码头卸货一事。”
我立刻追问关键信息:“你这批货准备在哪处码头装卸?”
叶尚辉如实答道:“就在海角路军区水运七九分队码头。”
我没有丝毫推脱,当场应下难题:“这事交由我协调,你只管安排人手在码头等候卸货。今晚我设宴,专门宴请海关蔡队长,席间由我从中周旋,保准顺利通关。”
我心里清楚,海关蔡队长与我常年往来交情深厚,同体制内的叶尚辉也相熟,三方本就有交情,由我牵头饭局调解,事情最容易谈妥。当晚酒菜齐备,蔡队长准时赴约,席间我没有一上来就求情说事,只是从容陪他闲谈叙旧,天南地北畅谈时局、沿海开放发展大势,酒局氛围松弛温和。
几杯酒下肚气氛到位,我才缓缓切入正题,借着国家边贸政策细致剖析利弊,耐心开导他:“如今国家大力推行边境贸易,本意是盘活沿海地方经济,让北海获得稳定财政收入,全部投入城市对外开放、基建与民生建设。你看广东沿海三灶、中山石岐、汕尾等地,依托正规边贸飞速发展,当地百姓家家户户增收致富,全都换上便捷干净的煤气灶,生活水平大幅提升。反观咱们北海,不少普通家庭还在用老旧蜂窝煤炉生火,差距一目了然。”
我继续推心置腹往下讲:“国家放开边贸,就是扶持沿海一批经营者先富起来,带动全城发展,我们合规经营的商户,都属于政策扶持的对象。你们海关也不会吃亏,日常查处非法走私收缴的罚没款项,能够补充单位各项开支,公私双向受益,是两全其美的局面。”
这番贴合政策、贴合本地实情的话说得通透直白,我还顺势许诺后续送上几台彩电聊表心意,蔡队长听完频频点头,紧绷的态度彻底缓和下来。
酒席进行途中,我始终记挂七九分队码头卸货进度,中途数次拨通叶尚辉电话跟进现场情况。
第一次致电我询问:“老叶,码头卸货进度如何?”
叶尚辉回复:“一切井然有序,全部收尾还需半小时。”
挂断电话,我回头继续陪同蔡队长饮酒闲谈,聊聊行业现状、城市发展,稳住对方。隔了一阵,我再次致电确认:“货物清点完毕了吗?”
叶尚辉回话:“最后一批货品正在搬运清点,马上完工。”
前后两三轮电话对接进度,码头卸货全程平稳顺畅,没有半点阻滞。有我在酒桌上从中调和疏通,当晚蔡队长并未带队前往七九分队码头巡查,叶尚辉整批货物顺顺利利完成装卸转运,棘手难题稳妥化解。
宴席散去,蔡队长带队回归日常执勤巡查,一切恢复如常。经此次协调相助,我与海关一线执法人员、政府办事人员、军方水运分队三方联结更为紧密,彼此生出一份默契,往后各类边贸业务对接顺畅许多。
一边海洋食品厂长达十个月的基建稳步推进,股东派驻副总扎根工地严控建设品质;一边我全身心操盘正规海上边贸,紧抓政策风口拓宽航线,主动协调各方部门疏通经营阻碍。央视曝光查私掀起的行业恐慌,对华海而言不过一场虚惊;七九分队码头卸货的人情周旋,也依靠政策逻辑与往来交情平稳落地。双线并行的经营布局,一次次平稳化解海上贸易风浪,为华海后续积累充足流动资金、夯实实体产业根基铺就平坦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