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风一日日吹过,卷走潮起潮落,却吹不散海岸边那个单薄的身影。
官方搜救队在连续多日全域摸排后,正式宣布停止作业。整片坠海区域、周边暗礁、近海航道乃至远处的滩涂都被反复搜寻,始终没有找到韩沐辰的踪迹。三具肇事者的遗体早已妥善处理,一场蓄意报复,最终落得恶人殒命、挚爱失踪的结局。
往来的工作人员、热心路人陆续上前劝说,言语间满是惋惜,劝她接受现实,早日离开这片伤心地。
“姑娘,海浪无情,别再等了。”
“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希望太渺茫了……”
一句句劝慰,像细密的针,扎在人心上。苏洛瑶立在护栏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既不反驳,也不挪动脚步,只是目光定定望着无垠海面,眼底一片荒芜。
沈奕陪在她身侧,看着她形同木偶的模样,喉间一次次发紧。他动用私人船队继续私下搜寻,可深海暗流诡谲,日子越久,心底的绝望就越浓重。他不敢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只能默默陪着她,熬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夜。
从那天起,苏洛瑶的生活只剩下重复的煎熬。
天刚蒙蒙亮,她便独自来到海边,靠着护栏静坐,从旭日东升等到夕阳西沉。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声响单调又沉闷,像是永不停歇的叹息。日暮之后,她才拖着麻木的身躯,走回那间装满了两人回忆的房子。
屋内的一切都维持着从前的模样。他常穿的外套、惯用的茶杯、随手放在床头的物件,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唯独那个会温柔唤她名字的人,再也不会出现。
深夜里,她常常被噩梦惊醒。车祸的巨响、碎裂的玻璃、染血的手臂、最后那道温柔的笑和无声的告白,轮番在脑海里回放。惊醒的瞬间,身旁空空如也,一室寒凉。她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固执地守着那个游戏约定,守着心底最后一点侥幸,骗自己他只是被海浪带去了远方,总有一天会循着承诺回来。
这份自我欺骗,在江砚辞登门的那天,彻底碎裂。
这天午后,房门被轻轻叩响。苏洛瑶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的江砚辞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江砚辞一身正装,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他走入屋内,目光扫过满室旧物,沉默片刻,从包里取出一份装帧精致的海外演艺深造签约文件,递到她面前。
文件上,好莱坞知名工作室的落款清晰可见,那是无数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苏洛瑶垂着眼,没有去接。
江砚辞看着她憔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小瑶瑶,这是出国进军好莱坞的签约合同。半年前,阿辰特意找到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我。”
苏洛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当时对我说,倘若有朝一日他遭遇不测,务必让我带你离开这里,送你去国外深造,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江砚辞顿了顿,眼底漫上苦涩,“那时候我还笑着打趣他,说他韩沐辰在这座城市一手遮天,行事周密,怎么会走到意外那一步。我万万没有想到,他随口的担忧,竟然真的应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压了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一直以为,那场灾难是突如其来的横祸。可她忘了,韩沐辰这一生,本就是行走在刀尖之上。树敌无数,危机四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未必能安稳走完余生。
他早就预料到了所有风险,也仔细掂量过身边每一个人。
沈奕出身沈家,家族牵绊缠身,立场受限,没法彻底带她远离纷争;许知凡年纪尚轻,阅历浅薄,羽翼未丰,尚且没有能力为她挡下明枪暗箭。思来想去,放眼所有人之中,唯有江砚辞最合适——他曾是退伍特种兵,身手强悍,心性沉稳,既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又无繁杂的势力纠葛,同时手握海外资源,能彻底将她带离这片是非之地。
为了让她往后不受半点伤害,他深思熟虑,早早敲定了托付之人,悄悄为她铺好了往后的每一条路。
原来从很早以前,他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唯独舍不得她。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再也无法强装麻木。
他拼上性命,在生死关头为她挣下一线生机;又深谋远虑,在太平时日里,寻了最可靠的人,为她安排好退路与庇护。
他算计好了前路的风雨,安排好了护她的人,却唯独没能算到,自己会沉沦深海,再也无法亲眼看着她奔赴他规划好的未来。
江砚辞看着她痛哭的模样,满心怜惜,却也无能为力。
“他做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短短四个字,是他留在这世间,对她最后的期许。
苏洛瑶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前路已然有人指引,余生也有了安身之处,更有身手卓绝的人替他守护。只是如今山海相隔,那人浮沉于茫茫深海,至今下落不明。
哭过许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苏洛瑶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红肿的眼眸望向桌上那份好莱坞签约合同,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走。”她嗓音沙哑,语气却格外坚定,“他还下落不明,一日等不到他,我便一日不会离开这里。”
江砚辞轻叹一声,早已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懂你的心意。可他费尽心机铺好这条路,只盼你能远离是非,安稳度日。”
“安稳要和他在一起才算数。”苏洛瑶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绵延的海岸线,深海隔断了所有音讯,却隔不断她心底的牵挂,“这里有他所有的痕迹,我要留下来等他。”
见她心意已决,江砚辞不再劝说,默默将合同收进公文包。“也罢,这份文件我先替你保管,无论将来你何时改变主意,我都会按他的安排办妥。”他神色陡然凝重几分,“另外,我已经和沈奕联手,扩大搜寻范围,沿着整条海岸线、近海渔村与航道逐一排查,一定会尽力寻找他的踪迹。”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在心上。”江砚辞看向她,语气郑重,“三名肇事之人虽已身亡,但背后主谋并未彻底揪出。对方既然敢痛下杀手,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今他不在,你便是对方针对的目标。”
“我答应过他,会护你周全。接下来我和沈奕一明一暗守在周边,清理隐患,你千万不要独自去往偏僻之处。”
苏洛瑶心头一紧,后知后觉感受到潜藏的危险。她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出事,若是辜负了他提前做好的所有安排,才是真的让他苦心白费。
江砚辞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往后的日子,苏洛瑶依旧重复着日出赴海岸、日暮归故居的生活。她不再终日失声痛哭,只是安静地坐在护栏旁,望着翻涌不息的大海。人海茫茫,那个藏尽她温柔与爱意的人,沉于深海,杳无音信。
沈奕每日都会送来吃食与搜寻进展,消息次次落空,却从未停下寻找的脚步。江砚辞则暗中布下人手,将那些鬼鬼祟祟徘徊在附近的陌生身影悄悄驱离,把流言与危险一一挡在她身前。
这些日子,身边除了默默守护的沈奕与江砚辞,还有奶糖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从前总是黏着韩沐辰的小家伙,仿佛也察觉到气氛压抑。每日清晨跟着苏洛瑶一同来到海边,乖乖趴在护栏脚下,不再肆意撒欢,只是时不时抬起脑袋,望向海面发出低低的呜咽。偶尔有风卷过,它会立刻竖起耳朵,朝着来路张望,像是还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奶糖也总爱卧在韩沐辰常坐的沙发旁,蜷成一团打盹。苏洛瑶伸手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温热的触感能稍稍驱散几分刺骨的孤寂。人等归人,狗盼主人,一室静默里,这份相依为命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这份日复一日的等待,在三日之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午后,沈奕匆匆赶来,神色复杂,手中托着一方小小的锦盒。他走到苏洛瑶身边时,脚边的奶糖立刻站起身,警惕地嗅了嗅,又乖乖贴回女主腿边。
沈奕压低声线:“我们在外围浅滩搜寻时,海浪冲上来一样东西,你……看看吧。”
苏洛瑶的心猛地一沉,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缓缓打开锦盒,一枚造型别致的纯银袖扣静静躺在里面,纹路样式,她再熟悉不过——那是韩沐辰常穿的正装袖口配饰。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连日来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
一旁的奶糖像是认出了物件上残留的气息,凑过来反复嗅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围着她的脚边不停打转。
有遗物被冲上岸,证明他确实曾在这片海域沉浮。可也意味着,他随着洋流越漂越远,处境难料。
她紧紧攥着袖扣,指节泛白,眼眶瞬间通红,弯腰轻轻搂住脚边的小家伙,声音哽咽又温柔:“乖,我们一起等爸爸回来,好不好?”
奶糖似是听懂了话语,把头埋进她的臂弯,细细地嘤嘤低鸣着。
风浪日夜不休,思念亦从未停歇。她静静伫立在岸边,望着辽阔碧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山海路远,音讯难通,她也会一直等,等他冲破风浪,重回自己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