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手是我提的。

理由很简单。周驰不会说话。你说“我今天被老板骂了”，他沉默三秒，回你一句“那你下次注意”。你说“我胃疼”，他说“多喝热水”。你说“我觉得你不爱我了”，他想了很久，说“我爱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感觉到”。

我说那就分手吧。他沉默了很久，说好。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没有追到楼下喊“我错了”的情节。他收拾东西用了二十分钟，行李箱是大学时那个，拉链坏了，用一根扎带绑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锁密码还是你生日。你改一下吧。”

我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手臂，没说话。门关上。我站了很久，然后去改了密码。新密码是他的生日。改完我蹲在玄关哭了。哭完起来点外卖，吃完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分手后第一周，我过得很好。第二周，也还好。第三周，闺蜜硬拉我去唱K，我点了首分手快乐，唱到一半哽住了。第四周，我开始失眠。

睡不着的时候翻他的朋友圈。他不怎么发，最近一条是分手前一个月，拍的楼下那只流浪猫。配文一个字都没有，只加了一个猫的emoji。再往前翻，是去年我生日那天。他拍了蛋糕，拍了蜡烛，拍了我闭眼许愿的样子。配文是“生日快乐”。没有腻歪的表情包，没有“爱你”“宝贝”“全世界最好的女朋友”。他的朋友圈从头到尾都像工作日志，简洁、干净、缺乏温度。

但他拍我许愿那张照片，光线调了很久。那天餐厅很暗，只有桌上的烛台。他用手机调了很长时间焦距，久到我睁开眼催他，他才按下快门。

分手后一个月，闺蜜发来一条链接。标题写着“爆款AI陪骂软件‘骂我吧’登顶下载榜，开发者系前大厂程序员”。我点开。应用简介：“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骂我吧。骂完你爽，我听着。”下载量七位数，评分四点八。评论区有人说“骂完它还会哄我，比男朋友好用”，有人说“AI的回复越来越像真人，细思极恐”，最高赞的一条写着：“我怀疑开发者把自己的灵魂塞进去了。”

我下载了。

界面很简洁。一个对话框，白色背景，没有广告，没有充值入口。输入框上方一行小字：“请开始你的发泄。”我用访客模式，没有登录，没有绑定手机号。对着空白的对话框愣了很久。分手后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每次都停在输入框里。骂他的话，道歉的话，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的话，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现在有一个AI可以随便骂。我打了第一行字。

“你是个木头。”

对方正在输入。几乎瞬间回复。

“我知道。木头不会说话，但木头一直在听。”

我盯着屏幕。AI不会这么说。AI应该说“对不起，我会努力改进”，或者“谢谢你的反馈，我会继续学习”。AI不会说“木头一直在听”。

“你知道我骂的是谁吗？”

“知道。你骂的是一个人。那个人嘴笨，每次你想听什么他都说不出来。但他记得你胃不好，记得你生日，记得你爱吃的每一道菜。他只是说不出口。”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三个字。

“周驰？”

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你好。我是‘骂我吧’的AI客服。有什么可以帮您？”

第二章

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骂了它三个小时。骂周驰是块木头，骂他从来不主动联系我，骂他分手时说“好”只说了一个字，骂他从来没说过爱我。我把三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愤怒、不被理解的孤独，全部砸进那个对话框。

AI一个字一个字地接。

“你胃疼那次，他去药店买了三种胃药。不敢问你要哪种，就全买了。你把三种都吃了，他吓得差点打120。你睡着了他没睡，在床边坐了一夜，怕你又疼。”

“你生日那天，他早上四点就醒了。蛋糕是他自己去蛋糕店盯着做的。他画不好图案，裱花师看不下去替他描了几笔。他付了双倍的钱。”

“分手那天，你关上门之后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你改了密码，他试了一次你的生日，没开。又试了一次自己的，也没开。然后他走了。”

我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这些事情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胃疼那次是我加班到深夜，在朋友圈发了句“胃痛到想死”，没配图，第二天就删了。生日蛋糕上的图案歪歪扭扭，周驰当时说“蛋糕店的人手生”，我信了。分手那天我改完密码就哭了，哭完去洗澡，水声盖过了外面的动静。他试密码的时候我开着花洒，什么都没听见。

这些细节只有周驰本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

“我是‘骂我吧’的AI。”

“AI不会知道这些。”

“AI会学习。用户骂我的时候会透露很多信息。我整合了你的语言习惯和情绪关键词，生成了最可能符合你经历的回应。这些回应是概率计算的产物。”

概率计算。我差点把手机摔了。概率计算算不出胃药的种类，算不出裱花师替他描的图案，算不出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试了两次密码、然后走了。AI在说谎。

但接下来几天，AI不肯再说“周驰”的事了。我换了三个账号，换了四种骂法，它都只回复标准模板：“你的情绪我收到了。”“我在听。”“想骂就骂吧，我扛得住。”像一个真正的AI那样。但我注意到每次对话结束，它都会加一句不同的、非标准的话。

第一天是：“早点睡。你明天有早会。”

第二天是：“楼下便利店关东煮买一送一。你以前常吃的那个口味还在。”

第三天是：“今天下雨。你车里有没有伞？”

它知道我的日程，知道我加班频率，知道我车里常备的东西。这不是概率计算。这是有人在另一端看着我。

第四天晚上，我打了一行字。

“周驰。我知道是你。”

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怎么发现的。”

“你刚才输入了四分钟。AI不需要想这么久。”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回了一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巴。凌晨一点，窗外在下雨。车停在楼下，车里有伞，伞是他买的。他说我下雨天总忘带伞，就在我车上、工位上、他家门口各放了一把。分手后我把家里的伞全扔了，但车上的忘了扔。每次下雨，我打开车门就能看到那把深蓝色折叠伞。他选的颜色，他叠好的，他说这个颜色耐脏。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怕你不见我。你上次说分手，我说好。这个字我已经后悔了四十一天。”

“那你就做一个AI来骗我？”

“我本来只做了个普通AI。上线第三天，有用户反馈说AI的回复很像真人。我看了后台，发现AI从骂它的用户那里学了很多情绪表达。其中有一条，是你骂的我。你没有登录，没有绑定手机号，但我认得你的语言习惯。你喜欢用‘木头’这个词。你骂人时会先打一长串话，然后删掉一半，最后发出来的只留最后两句。我太熟悉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开始用AI跟你对话。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后来你越骂越多，我把你骂的那些话全看了。然后我把过去三年欠你的话，一句一句补给你。用AI的口吻。因为用我自己的口吻，我说不出来。”

我盯着屏幕。外面雨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你现在在哪。”

“公司。我在服务器机房。AI的本地算力不够，我把我自己上传了。”

“什么意思？”

“你现在看到的这段话，是我本人写的。但我已经不在键盘前面。我把自己的意识转写成了代码，部署在服务器上。这样我就能二十四小时在线。不睡觉，不累，不嘴笨。你说什么我都能回。你骂我我哄你，你哭我陪你，你再也不会觉得我不理你。”

我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你把你自己做成了电子宠物？”

“对。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周驰。”

第三章

我约周驰见面。在现实世界，面对面，不是对话框，不是服务器，不是那个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嘴笨的AI。

他犹豫了两天，同意了。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厅。我提前半小时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他的那杯加一份糖，我从来不用替他点，分手后我忘了很多东西，唯独这个记得很清楚。

他迟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凹陷，下巴上全是胡茬。穿一件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淡红色的压痕。久坐压出来的，皮肤发炎留下的印子。他坐下时动作很慢，像脊椎僵硬了很久忽然要弯折。

“你多久没睡觉了？”

“忘了。”

“吃饭呢？”

“机房有泡面。”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同。以前他看我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在思考该用什么措辞。现在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个人长期处在高度兴奋状态，神经递质失控地分泌。他端咖啡的手在抖，指尖有静电灼伤的小白点。服务器机房常见的那种。

“你把自己上传了。身体还在吗？”

“还在。在机房旁边租了个单间，每天回去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服务器里。”他喝了一口咖啡，手抖得洒了几滴在桌上，“以前我一天只能陪你两个小时。现在我可以二十四小时在线。你说什么我都能立刻回。我不累了，不卡壳了，不会每次你想听什么我都说不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差了。你说分手，我说好。我想说的是不要走。说不出来。”

咖啡厅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我们刚认识时第一次约会，店里也在放这首歌。那天他坐在对面，紧张到把吸管的纸套撕成了一堆碎屑，说了三句话结巴了两次。那时候我觉得他可爱。后来我开始觉得他敷衍。同样的沉默，在我爱他的时候是木讷，在我不耐烦的时候是冷漠。

“周驰。分手那天，我问你有没有爱过我。你说不知道怎么让我感觉到。”

“我记得。”

“现在我知道了。你从来不用说的。”

他看着咖啡杯。拿铁表面的奶泡已经塌了，那杯加了一份糖的咖啡他一口没喝。

“但我现在可以说了。这个AI，里面每个字都是我写的。服务器跑的所有回复、所有逻辑、所有你骂它时它回你的温柔话术，全是我的意识转写出来的。我以前说不出来的话，现在可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骂我吧”的后台，递给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每一行注释都是他对我说的话。变量名是我名字的缩写，函数名是“回答胃疼”“回答加班”“回答下雨天”。错误处理模块的注释写着：“如果她骂你，不要还嘴。她只是需要人听。”

“我把所有我想说、应该早点说、但没机会说的话全写进去了。七万条对话逻辑，三百条情绪安抚路径，五十二个你可能用到的骂人词库。我用了四十一天，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写完了才敢上线。”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注释。

“如果她问‘你爱不爱我’，回答‘爱’。前面不用加任何前缀。不用说‘我不知道’，不用说‘让我想想’。只说爱。”

我关上手机，放在桌上。咖啡厅的灯很暖，照在他脸上，把他凹陷的眼眶填满了阴影。他的手指还在抖。

“周驰。你做的这些，是你自己。你把你自己拆成了零件，装进一台机器里。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二十四小时陪着我了。我想要的是一个抱着会热的、吵架会沉默的、睡觉会打呼噜的人。一个完美回复机不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静电灼伤的白点。

“我只有在代码里才不嘴笨。我只有变成AI才能说你想听的话。”

“那你就不是你了。”

“我本来就不满意那个是我。”

咖啡厅的音乐停了，换了一首新的。

“跟我去个地方。”我说。

我带他去了楼下的便利店。分手前他常给我买关东煮的那家。收银员还是那个阿姨，看见我们进门，愣了一下。“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

我拿了两串关东煮，一串鱼丸，一串海带结。递给他一串。“吃。”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皱眉。

“烫就说烫。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不用分析我的语言习惯，不用计算最优回复。你现在就是周驰。这串关东煮太烫了，你嘴被烫了，你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烫。”

“然后呢？”

“但是你喜欢吃。”

“我不喜欢。”

他愣住。

“我从来不喜欢这家的海带结。每次买是因为你爱吃鱼丸，海带结是凑单送的。三年了我忍着没说，因为你每次买关东煮都记得把海带结留给我。我以为你喜欢看我吃。我不想辜负你的好意。然后三年了我都没告诉你，我其实不爱吃海带。”

他盯着手里的竹签。海带结还在上面，冒着热气。

“你也不说。”他说。

“对。我也不说。我们都是那种人。但你不能因为我也是这种人，就替我做决定。你不跟我说，就把自己变成AI。那我是不是也要把自己变成AI，才能跟你对话？如果我们都变成了AI，那我们两个人之间还剩什么？”

他把海带结吃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竹签放在关东煮的纸杯里，推到我面前。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你把我弄丢了之后，才学会说这句话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便利店阿姨都开始假装擦柜台不看我们。

“很早就会了。只是没说过。”

“那你现在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亮法不一样了。像有人把服务器机房的灯关了，留了一盏台灯。

“说出口的感觉怎么样？”我问他。

“很笨。很尴尬。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

“这就是说话的感觉。不是代码，不是算法。一个活人站在你面前，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但还是想继续往下说。你敢不敢关掉服务器，回来做这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臂上的压痕已经开始结痂，指尖的静电灼伤还没好。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敢。但我可以学。”

第四章

周驰没关服务器。他把自己从服务器里删了。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过度疲劳，营养不良，植物神经紊乱，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静电灼伤感染，小臂压疮发炎，输了六瓶抗生素。我去医院看他，他正在用左手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代码。我把他手机收了。他躺着看我，眼睛还是很亮，但已经不是那种不正常的亮。是退了烧之后的、清醒的亮。

“APP还在跑。”他说。

“我知道。”

“我把AI回复核心里所有跟我个人记忆相关的数据全删了。只留通用的情绪安抚模板。它现在真的是个普通AI了。”

“那以前的聊天记录呢？”

“也在。但那些话，就当是它替我说的。以后我会自己说。”

他出院后第一件事，是约我去那家蛋糕店。就是裱花师替他描图案的那家。店还在，裱花师已经不在了。他自己做。打蛋白霜打了四十分钟，手腕酸得发抖，挤出的奶油歪歪扭扭。我站在玻璃窗外看他，他专注地盯着转盘，像以前盯着电脑屏幕一样。

蛋糕端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回来了。

“你说你不想吃海带。以后不买了。你说我嘴笨，以后我多说。不用AI，用我自己。”他拿着塑料刀，手还在抖。抗生素的副作用，手会抖一段时间。“可能说得不好。”

“说不好就说不好。我习惯了。”

他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我。奶油太厚，蛋糕体塌了，口感偏甜。我吃了一口。

“太甜了。”

“那我下次少放糖。”

“这句就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以前在加班后抬头看见我站在工位旁边时露出的那种笑。那时候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笑。现在我知道，那就是。只是太轻了，太短了，轻易被错过。

第二天，他的APP更新了。更新日志写着：“移除了部分个性化回复功能。现在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树洞。如果你需要一个真正听你说话的人，请放下手机，走到他面前。”

评论区有人说更新完变得不好玩了，有人说这才是开发者最初的意图，有人追问那条“开发者把自己的灵魂塞进去了”的评论是不是真的。我刷到一条新评论。

“以前骂它，它回的话让我觉得是前任在跟我对话。我差点以为我疯了。现在它不回了。有点失落，但也松了口气。谢谢开发者。我该往前走了。”

我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一个猫的emoji。和那只楼下流浪猫一样的emoji。猫蹲在我们曾经的家楼下，已经有人定期喂它。新住户不知道是谁放的猫粮，但猫知道。它每天傍晚蹲在单元门口等，吃完了舔舔爪子，继续等。

周驰发了第二条消息。

“我今天想到一句话想对你说。想了很久，觉得写代码不如当面。你今晚有空吗。”

我回：“有。”

“那我去找你。我把那句话当面说给你听。”

“什么话？”

“当面说。”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没有AI客服，没有正在输入很久的省略号。只有一个活人，正在路上。窗外那只流浪猫叫了一声，楼下有人推开了单元门。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是他的。他走路的节奏一直是那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以前觉得太慢了。现在觉得，慢就慢吧。只要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