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停尸房常年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药草、陈灰、尸蜡,还有裴砚每次推门时带进来的那阵廊风。沈棠蹲在台子旁边,把一具无名男尸的手指头挨个掰了一遍,嘴里没闲着。
"你咋死的呀?被老婆毒死的?欠债被人捅的?还是吃错东西撑死的?"
她问得很认真,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旁边两个仵作头也不抬地收拾铜盘和银针,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把一包脏纱布摔进竹篓里。"又来了,跟死人聊上了。"
"聊怎么了?"沈棠头也没回,"万一人家想托梦呢?"
"你托一个我看看。"
沈棠没搭理他,把男尸的右手又翻了一遍。指甲缝里没有淤血,指腹没有刀茧,掌心光滑——不是干粗活的。她又去掰左手,掰到食指的时候顿了一下,指节有轻微的变形,像是常年握笔。
"是个账房?还是教书先生?"
没人理她。两个仵作收拾完东西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穿堂风,把台子上的验尸单吹得卷了边。
停尸房门口探进来一个人——阿梧,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碗沿上搁了一块粗布垫着。她看见沈棠正蹲在尸体旁边掰手指头,张了张嘴,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走廊另一头,裴砚走过来,看见阿梧端着碗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你端着什么?"
阿梧吓了一跳,碗里的汤晃了晃。"给沈棠煮的姜汤,她今天蹲了一上午了,膝盖该疼了。"
裴砚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去,透过门缝看见沈棠蹲在台子旁边的背影——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后颈露出来一截,细得不像一个整天搬尸体的仵作。
"先放着吧,"他说,"她写报告还得一会儿。"
阿梧"哦"了一声,把姜汤端走了。裴砚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棠还在掰那具男尸的手指头,嘴里念叨着"你倒是说句话呀,我又不嫌你话多"。裴砚把验尸单拍在她脑袋上,纸页哗啦一声响。
"别聊了,写报告。"
沈棠被纸拍了一脸,仰头看他。裴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聊,我在跟他商量。"沈棠揉了揉被纸角刮到的鼻尖,"你急什么?"
"王大人午时之前要看。"
"王大人午时之前要看的卷宗多了去了,你一个一个催去。"
裴砚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台子上的男尸身上。男尸约莫三十出头,面色泛青,嘴唇发紫,嘴角没有白沫,身上没有外伤。三天了,没人认领,也没人查出死因。
"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他是个账房。"沈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上有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常年握笔的。左手食指关节变形——老毛病了,抄账本抄的。"
裴砚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台子上的尸体,像是在跟尸体确认什么。
"你刚才蹲了一个时辰,就看出这个?"
"还看出他死之前三天没合眼。"沈棠指着男尸的眼眶,"眼下浮肿,眼睑内充血,但身上没有挣扎伤。他没被人按着睡,是累死的。"
裴砚把验尸单从她脑袋上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上面一个字没有。"那你写报告。"
沈棠叹了口气,转身去够台子边上的毛笔。她右手从男尸的袖口边上擦过去,指背贴到了尸体的手腕内侧皮肤——就那么一瞬,比眨眼还短,比一根针落地还轻。她的手指刚碰到那截皮肤,声音就炸了进来。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撞进脑子里的。
"二夫人……胭脂盒……毒……"
声音模糊、遥远,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下往上冒的,带着水泡碎裂的噼啪声。只有六个字,断断续续,最后一个"毒"字拖得特别长,像是一口气没咽下去。
沈棠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腰撞在台子边沿上,整个人翻了过去,一屁股坐进旁边那口空棺材里。棺材底的木茬子硌得她龇牙咧嘴。
裴砚回头:"你干嘛?"
沈棠从棺材里爬起来,两手撑着棺沿,眼睛死死盯着台子上的男尸。男尸的嘴闭着,嘴角没有动过的痕迹,下巴也没有收过。他什么都没说。
"他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沈棠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嘴没动。"
裴砚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停尸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沈棠已经从棺材里翻了出来,两只手抄起男尸的左边袖口,指腹探进暗缝里一抹,指尖捻出来一撮红色粉末。
她攥着粉末就往外冲。
裴砚在后面追了一步,"你发什么疯!"
沈棠没停。她穿过大理寺的中庭,跨过两条回廊,一脚踹开二夫人宅院的卧房门的时候,二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面,铜镜里映着她捏着胭脂盒的手。沈棠一把抢过胭脂盒,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胭脂的香粉底下一股极淡的、几乎被盖住的涩味。
她把胭脂盒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盒底夹层裂开,一包白色粉末滚了出来。
二夫人的脸从镜子里面白到镜子外面,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绸裙堆在碎瓷片上。
沈棠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捏着那撮从尸体袖口里掏出来的红色粉末,举到二夫人面前。"你丈夫的袖子缝里,"她说,声音还在抖,"全是你的胭脂屑。"
衙役涌进来的时候二夫人已经瘫在地上了,钗环散了一地,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没想杀他"。
"他写休书……"二夫人被衙役架着往外拖,路过沈棠身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里什么光都没了。"他写了休书要休我另娶……我不想的……"
沈棠看着她被拖走,揉了揉眼睛。左眼从刚才撞到门框那一下开始就一直在发花,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有人在她左眼球前面蒙了半张宣纸。她伸手去揉,越揉越花,眼眶酸得厉害。
裴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从"你发什么疯"到"你丈夫的袖子缝里全是你的胭脂屑"——他一句话没说。现在二夫人被拖走了,沈棠站在碎瓷片中间,揉着眼睛往外走。
她没看见门槛。整个人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在木棱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蹲下去捂着额头骂了句脏话。
裴砚走过来扶她胳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比平时多停了那么一瞬——不是扶完就松开了,而是等她站稳了、自己往前迈出第一步,他才松手。沈棠感觉到了那个多停的一瞬,但没有回头看他。
两个人走到宅院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裴砚的袖口吹得翻了一截。他忽然开口:"你刚才碰他手腕之前,他嘴没动。"
沈棠没回头。"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见。"裴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所以才问你。"
沈棠沉默了三步的距离。三步之后她停下来,转了一半的脸对着巷子口的夕阳。"我听见了。"
裴砚没再追问。他把沈棠面前的门槛指了一下,说了句"门槛在这儿",然后转身走了。沈棠站在宅院门口,把额头上的灰拍掉,左眼还是花的。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棠没去写报告,她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揉左眼,揉得眼皮发红也没见好转。她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弯腰从箱底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杂记"两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中段的时候页脚处有一行暗色的小字,墨色比纸本身暗了一层,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沈棠把册子举到烛火边凑近看,那几个字在她眼前一点点变清楚——
"听死者言,损阳世眼。"
她吓得把书扔了出去。册子飞过床沿,"啪"地摔在墙根底下,纸页散开,像一只被打翻的鸟。她骂了句"什么破书",然后隔了五秒又爬下床,跪在地上把册子捡回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夹回枕头底下。
窗外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很轻,走到她窗根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棠没听见那个停顿。她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左眼还在花。
裴砚端着琉璃灯站在窗外,灯罩里刚换的烛火把"少熬夜"三个字映在窗纸上——那三个字是他前天夜里蹲在书房刻的,灯罩底座被刻刀划了好几道,最后一个"熬"字的左边半截刻歪了。他站在窗外,听见屋里沈棠低声骂了句"什么破书",又听见她去捡书的声音。他垂下眼,把灯搁在窗台上,没有敲门,走了。
沈棠不知道他在窗外站过。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台上多了一盏灯,亮了一整夜。灯罩底座上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
她把灯端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挪到床头,把那本写着"杂记"的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翻了一页。页脚那一行小字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天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