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左眼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恢复。第二天早上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左眼瞳仁终于不再发灰了,但看东西还是比右眼暗了一点点——像隔着一层薄得透明的黄纸。她伸手揉了揉,没再加重,也没再好。她就让它这么暗着。
她把那本写着"杂记"的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听死者言,损阳世眼"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去。嘴上说了一句"没当真",但晚上睡觉前她摸出炭笔,在床头靠墙的那块砖上画了一道。
一道竖线。算第一次。
裴砚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数那道线。她听见门轴响就站起来了,拍了拍手里的灰,装成什么都没干的样子。裴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墙,什么也没说,把一沓卷宗搁在她桌上:"王大人让你去门口接一下,绸缎庄的。"
沈棠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绸缎庄少东家洞房夜暴毙,疑中毒,未见外伤。"她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的家属口供,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口供栏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裴砚的笔迹:"新娘指认克夫,全府附和。"
"全府附和?"沈棠抬头看裴砚,"一个活人死了,全府上下都说他老婆克的?没人提他死之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碰过什么?"
裴砚靠在门框上,没进来。"所以王大人让你去。"
沈棠把卷宗合上,走出大理寺正门的时候那顶轿子已经到了。绸缎庄的少东家躺在轿子里,身上盖着绸被,脸色发青,嘴角没有白沫,指甲没有发黑,胸口没有伤口。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喜袍,袖口的金线还没磨毛。
轿子旁边跪着一个穿嫁衣的年轻女子,嫁衣的袖口被人扯裂了一道口子,脸上有几道抓痕,头发散了一半,钗环掉了一只。她身后站着三四个婆子婶娘,其中一个还在扯她的头发骂:"克夫灾星!进门就克死我侄儿!"
沈棠蹲在尸体旁边,看着新娘的眼睛。新娘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眼睛是干的。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沈棠问。
新娘抬起头,脸上被抓出来的红痕一道一道的,皮破了,渗着血丝,但她没有去捂。她看着沈棠,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烛台'。"
沈棠看着新娘的眼睛,没有反问。她把右手从喜袍下摆伸进去,搭上了少东家的手腕。
皮肤还是温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间,声音炸进脑子——比上一回清楚,比上一回短。
"喜烛……有针……"
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碎成两截,"针"字收尾的时候带着一点金属似的颤音,像是锋刃从什么硬东西上划过去。
沈棠的手弹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轿杆,但她没蹲下去揉,转身就往停尸房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新娘一眼。新娘还跪在地上,身后的婆子还在骂,她始终没有还口。
停尸房的台子上摆着那对喜烛。烧了一半,红蜡淌到铜台上又凝住了,皱巴巴的像是干涸的血。沈棠把少东家的尸身放在隔壁台子上,重新把手搭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收手。
"喜烛……有针……"声音又炸了一次,还是断的。
沈棠走到那对喜烛前面,一只一只拔下来举到窗口光下看。第一支,烛芯旁边干干净净。第二支,靠近底座的烛芯边上有一个针尖大的小黑点,黑得发亮,像是蜡里面嵌了一粒沙子。沈棠把磁石贴上去,轻轻一吸,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从烛芯旁边的蜡层里抽了出来。
针尖是黑的。淬了东西。
沈棠抓着针就往裴砚书房冲。裴砚正端着茶杯在看一份北边送来的边关军报,她推门的力道大了点,门板撞在墙上的时候裴砚的茶差点泼了。
"喜烛里的!"沈棠把针拍在桌上,针尖嵌进桌面的木头缝里,针尾还在颤。"淬了乌头碱,点着之后毒烟散出来,吸进去就死。他洞房花烛夜吸了一整夜——"
裴砚放下茶杯:"谁买的喜烛?"
"二叔,家里管账的。"
绸缎庄祠堂里全府的人跪了一片。二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擦汗,手帕湿了一角,他翻来覆去地折那只角,折出褶子了又摊开,摊开了又折。
沈棠把绣花针放在供桌上,针尖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灰光。"喜烛是二叔亲自去南街铺子定的。铺子掌柜说二叔特地嘱咐'要粗的、烧得久'——蜡烛铺从来不产加芯烛,这根针是谁放进去的,二叔你比我清楚。"
二叔把手帕摔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妖术!你一个仵作,在祠堂里摆一根针说死人说的?死人怎么说的?"
沈棠没接他的话。她绕过供桌走到祠堂后墙,蹲下来在供桌下层的夹板上敲了三下。第一下空响,第二下实音,第三下——她拿裴砚的佩刀撬开夹板,暗格里躺着一本账本。
账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着四个字:亏空三千两。
她举起账本,转身对着满祠堂跪着的下人,把画了圈的那一页亮出来。"死人在上头画了圈。"
祠堂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正堂外面院子里的麻雀在跳。二叔的手帕掉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老管家从跪着的人群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账本,又看了一眼二叔的脸,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趴了下去。
"二老爷……"老管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底下挤上来的,"您把账本藏那里头了?"
二叔没说话。衙役进来架住他的时候他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喊:"我没想杀他!他要把铺子盘出去另起炉灶,那三千两的窟窿他查出来我就完了——我没想杀他!"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路过沈棠身边,沈棠侧了半步让开,揉了揉左眼。左眼从刚才摸少东家手腕开始就又花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快,也比上一次更沉。她扶着供桌的边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
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撞门框。她摸到了门槛的位置,用手先探了一下,然后跨过去。
裴砚跟在三步后面,看着她摸墙的手指,指节发白,指尖在青砖上蹭出灰印子。她没有叫任何人扶,一步一步往大理寺的方向挪。
"看什么?"她没回头,但知道他跟在后面。"我闭目养神不行?"
裴砚没接话。走了三步之后他说:"你少熬夜。"
"你也是。"沈棠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点笑,"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了。"
夜里沈棠趴在床上,左眼还是花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杂记"册子又翻了一遍,"听死者言,损阳世眼"八个字还在。她把册子合上塞回去,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摸出炭笔在床头墙上的第一道竖线旁边又画了一道。
两道并排。她蹲在墙角数了两遍,然后站起来,吹了灯躺下。
窗外有脚步声。她听见了,但没有起身。
裴砚拎着一盏琉璃灯走过来,灯比普通的烛台亮三倍,灯罩是透明的琉璃质,里面点了三根粗蜡。他把灯搁在门口地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刻刀。灯罩底座是木的,他握着刻刀在上面刻字,刀尖进木的时候声音很轻,嘎吱嘎吱的。
他刻完"少"字,又刻"夜"字。刻到"熬"字的左半边时,屋里传来沈棠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窣一下,床板嘎吱一声。裴砚握刻刀的手停了半拍,停顿之后他没有继续刻,而是把刻刀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回廊。
沈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只听到脚步声远了。她披了外衫推开门,门槛外面的地上搁着那盏琉璃灯,灯很亮,灯罩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半——"少"和"夜"是完整的,"熬"只刻了左边那个"敖"的上半截,下半截还是空白的,木茬子翻着毛边。
她端起来看了一会儿,手指摩挲过那道刻痕的断口。断口整齐,没有歪掉——不是手抖停的。
"他手没抖。"她对着黑暗说。
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脑袋。阿梧抱着被子站在那儿,显然是听见动静起来了。"谁手没抖?"她小声问。
沈棠把灯罩转过去对着墙,没有回答。阿梧又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再问,沈棠在黑暗里先开了口:"别问了。"
阿梧把嘴闭上了。沈棠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灯挪到床头的矮桌上,然后躺下去。阿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沈棠起床的时候左眼已经不再花了。她蹲到墙角数了两道炭笔痕迹,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琉璃灯——灯罩底座上的刻痕被烛火映得发亮,那半个"熬"字在光下面像是在往下淌。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的断口,然后把灯挪到了离床头更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