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二叔被衙役架走之后,祠堂外面跪着的下人们没有散。十几个穿着短褐的仆役和婆子把祠堂大门堵得严严实实,手里举着扫帚、扁担、烧火棍,老管家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青砖,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妖女蛊惑人心,二老爷是冤枉的!"
沈棠站在祠堂门里面,门外的光被那些举着的扁担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脚前面的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越过那些扁担和扫帚,落在祠堂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新娘身上。新娘的嫁衣还在身上,金线绣的鸳鸯被扯断了好几根线头,袖口裂了,脸上的抓痕结了薄薄一层痂,但她没有哭。
"起来。"沈棠走过去蹲在新娘旁边,声音不高不低。"你跟我走。"
新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干干的。"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他们让不让是他们的事。"沈棠伸手把新娘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朝门口招了一下。阿梧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抓住新娘的胳膊就往祠堂侧门带。下人们愣了一下,犹豫要不要拦,但阿梧已经拽着新娘钻进了侧廊,不见了。
老管家还跪在地上喊:"把那妖女拦下来——"但没有人动。
沈棠没有从正门出去。她转身回了祠堂里面,绕过被翻倒的供桌,在供桌后面的地砖上蹲了下来。供桌底下的夹板已经被衙役撬开过了,账本拿走了,夹板翻着,木茬子露在外面。她看了几眼,没有停,伸手去敲供桌的底板。
第一下,实音。第二下,实音。第三下,敲到左下角的时候指节下面传来一声空响,像敲在了一个薄壳上面。她用指甲沿着那块底板的边缘划了一圈,摸到一条极细的缝隙,然后站起来,从裴砚腰间把那把佩刀抽了出来。裴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刀被抽走的时候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沈棠用刀尖插进那道缝隙里,手腕往下一压,底板翻开了。底下还有一本账本,比上面那本薄,封皮的边角卷着,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亏空三千两"五个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急,墨迹在收尾的地方拖了一小道,像画圈的人手在抖。
沈棠举着账本走出祠堂大门。门外的下人们还跪着,她走到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朝人群亮出来。"死人在上头画了圈。"她说,"你们二老爷贪的钱,他自己认得。"
老管家第一个抬起头。他看见账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圈,整个人顿住了,然后伸手把账本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三秒。三秒之后他腿一软,膝盖从青砖上滑下去,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其他下人凑上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都不说话了。
祠堂门口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院子墙头麻雀踩瓦片的声音。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真的闹鬼啊。"
沈棠把账本从老管家手里抽回来,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递给裴砚。"收工。"
裴砚接账本的时候沈棠从他身边走过去,袖子蹭了他一下,人已经出了祠堂大门。他没有立刻跟上去,低头翻了一下账本最后一页的那个红圈,嘴角抽了一下——他查过,那圈是墨水画的,笔迹和账本上其他字不是同一个人,但沈棠拿起来之前根本没打开看过。
他合上账本,跟了上去。
大理寺门口,沈棠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落地没站稳,踉跄了半步。两个仵作正靠着门廊柱子聊天,看见她立刻不说了,其中一个把嘴里叼的草茎吐在地上,啐了一口。"神棍。"
沈棠没停步,拍了一下衣袖上的灰往门里走。裴砚从后面大步追上来,脚步声在石板地上砸得重,两个仵作看见他立刻收了脸上的表情,往柱子后面缩了缩。裴砚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把绸缎庄案的卷宗拍在沈棠肩膀上,纸张哗啦一声响。
"你名字排第一,"他说,"王大人批了。"
沈棠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封面,仵作栏里"沈棠"两个字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两个空格。她抬头看裴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加三个月俸禄。"裴砚又说了一句,然后从她身边走过,衣袖甩了一下。沈棠站在原地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继续往里走。身后的两个仵作脸色绿了。
回廊拐角裴砚把她拽进了夹道。夹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肩膀几乎挨着墙。他往前逼了半步,沈棠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了砖墙上。裴砚的手抬起来——停在离她肩膀上方一拃的地方,手指微微张着,指腹朝下,像是要去碰什么东西,但最终没有落下来。
过了三息,他把手放下了。
沈棠靠着墙看着他那只手放回身侧,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你到底想查什么?"
裴砚看着她,目光沉得像一潭冬天的水。"你爹。"
两个字出来之后沈棠没有立刻接话。夹道里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翻了一下。裴砚低下头,声音压低了一度:"你根本没翻过账本。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圈?"
沈棠揉了一下左眼——又开始花了,不严重,但看东西的边缘都在发虚。"我看到的。账本压在最底下,上面那层的灰是完整的,下面那层灰被人动过,所以我知道底下还有东西。"
裴砚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揉左眼的手指上。"你刚才开暗格的时候,手在抖。"
沈棠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手指尖有薄薄一层水汽。
裴砚往前又逼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沈棠能闻见他袖子上的墨香。"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沈棠沉默了三秒,夹道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我不想骗你。"她说,"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先说。"
"我听见的。"沈棠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死者说的。"
裴砚站在夹道里没有动。风从夹道的一头灌进来,他肩上的披风被掀了一下,布料卷起来又落下去。过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接话了——他开口了。
"行。"他说,"那就当是你看到的。"
沈棠靠着墙看他:"你在帮我圆谎?"
裴砚扭头就走。三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怕你被烧死。"
沈棠站在原地没有动,裴砚走出第五步的时候她才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夹道。阳光从回廊的檐角斜着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砖地上,一步明一步暗。
"左眼刚才花了一百二十息。"沈棠边走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汇报一件案情的细节。"上次是九十息。"
裴砚侧了一下头。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侧了一下目光的方向——但没有停下脚步。沈棠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有再看他,两个人平行走了一段回廊,阳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肩膀照得发白。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像回廊的影子一样拉长在他们中间。
夜里沈棠躺在床上吹了灯。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是一样的黑。她没有立刻睡着,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风从瓦片上过去的声音,廊柱木料收缩的嘎吱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走到她窗根底下的时候停了。
沈棠屏住呼吸没有动,手指攥着被角。窗外的人也没有动,站了片刻——可能只是几息,但沈棠感觉像是过了很久——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远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本"杂记"册子的边角,指腹蹭过封面粗糙的纸面,没有抽出来。窗外裴砚拎着一盏空灯笼走回自己的书房,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灭了,金属提手在他指间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没有回头。
沈棠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了眼。
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才睡着,只知道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数——不是一百二十息,也不是九十息。她在数裴砚停在窗根底下的那段时间,大约六息,还是七息?
她没有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