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嫁给陆司衍那天，天下着小雨。

婚车只有一辆黑色奥迪，车门拉开时雨水溅了我一脚踝。没有迎亲队伍，没有宾客，没有仪式。陆家的律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让我签。

“签了这份协议，你妈的医疗费陆家全包。你嫁给陆司衍，照顾他到死。”

我签了。那年我二十四岁，我妈尿毒症晚期，透析的钱已经借遍了所有亲戚。

陆司衍躺在床上，闭着眼，身上插着三根管子。胃管，尿管，输液管。床头监护仪的波纹缓慢跳动，嘀嗒声是整间卧室唯一的动静。植物人。三个月前他在董事会上突然晕倒，脑溢血，抢救回来就再没睁开眼。陆家放出消息，娶个女人进来冲喜，聘礼五百万。

我知道冲喜是假的。他妈想找人当免费护工是真的。五百万不给我，直接打给医院，每月从账上扣。我妈的命吊在那根管子上，我的命吊在他的管子上。

第一周，我学会了翻身、拍背、擦身、换尿袋。第二周，我学会了鼻饲、吸痰、看监护仪数据。第三周，我开始在他房间里找事做。三层别墅，他妈住二楼，我住一楼他隔壁。他妈几乎不下楼，每天只有护工交接班时有人跟我说话。

我开始翻他的东西。书架上全是金融类英文原版书，抽屉里一堆名片，最深处有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证券账户登录信息。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账户余额时差点把文件夹掉在地上。三千多万。

陆家说他破产了。说公司只剩空壳，医药费都是老太太卖首饰凑的。

全是假的。

我拿他的账户密码登录券商APP，密码是他生日。账户显示过去半年他在持续加仓一支叫“华昌实业”的ST股，已亏了三百多万，还在追加仓位。持仓成本线极高。我大学辅修过金融，盯着K线图看了半小时，清掉了所有仓位。钱回到账户那天，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监护仪的嘀嗒声像钟摆，他躺着一动不动，睫毛很长，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一个快死的人，手比我还好看。

“你要是醒着，大概会骂我。”我对着他说，“但你醒不过来。”

第六周，我把他账户里的钱做了一次分散配置。股票、债券、黄金ETF，各三分之一。第七周大盘涨了，账户浮盈七个点。第八周回调，我加仓了一部分消费龙头。第九周我在他床边支了张折叠桌，放了两台显示器，一台看盘，一台看研报。护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打游戏。

第十周，陆司衍醒了。

那天早上我在看盘，显示器上的分时图忽然跳了一下。我以为是行情波动，没在意。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像一个很久没喝过水的人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一句话。

“你是不是买了华昌实业？快抛。”

我转过身。陆司衍半睁着眼，头微微偏向我，干裂的嘴唇翕动。监护仪的心率正在加快，嘀嗒声密集起来。

“你醒了？”

“华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句更哑，“抛了没有？”

“我早抛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账户还剩多少？”

“三千二百万。你持仓成本亏了三百多，我清掉之后重新配置过，目前浮盈八个点。”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个眼神和看华昌实业的急切完全不同，更慢，更重，像在重新打量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你老婆。你妈花五百万买的。给你冲喜。”

他沉默了很久。监护仪的心率从高点回落到正常区间，显示器上的分时图跳了好几个格。

“我妈还在花钱？”他说。

“你妈把你账户藏着不告诉你，说你破产了。你的医药费她跟我说是卖首饰凑的。”

他闭上眼睛。沉默。然后说了一句。

“把华昌实业的K线调出来。”

第二章

陆司衍醒后第三天，律师来了。

他自己的律师。姓魏，戴金丝眼镜，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离婚协议。陆司衍靠在床头，脸还苍白，手还在抖，但签名栏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像一笔迫不及待的甩卖。

“签字。”他说，“签完这笔钱是你的。三百万。离婚补偿费。”

我看着那份协议。格式工整，条款清晰。魏律师说这是陆总清醒时拟好的，他还没昏迷之前就准备好了离婚协议。

“你早就想离婚？”

“跟你没关系。我昏迷之前就在走离婚流程。前面那个没谈拢。”

前面那个。我来之前他还有过一个女人。陆家对外说他是单身，说他一直忙于事业没结婚。他有前妻，或者前女友，或者某个差点签了离婚协议的女人。我不过是个接盘的。

“三百万。够你妈换肾了。”他说。

我签了。

我妈的主治医生上周跟我说，肾源排到了，手术费还差一大截。三百万刚好够。我签完字放下笔时发现他的手还在抖。一个昏迷了三个月刚醒过来的人，第一件事是抛股票，第二件事是离婚。他想用最短的时间、最少的成本摆脱我。

“协议签了。钱什么时候到账？”

“现在。”

魏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入账三百万。

“谢谢陆总。”

我搬出他房间那天，护工帮他整理床头柜，发现一本旧相册。护工随手翻开，里面全是陆司衍和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很漂亮，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挽着他手臂，头靠在他肩上。陆司衍看见相册，脸色变了。“放下。”护工吓得把相册合上。他把相册拿过去，压在枕头底下。

当晚我去查了这个女人。陈婉清，陆司衍的前妻，五年前离婚。离婚前三个月，陆司衍公司的核心专利被竞争对手以超低价收购。收购方的法人代表就是陈婉清。她是他前妻，也是商业间谍。五年前那场收购差点要了陆司衍的命，他在公司内部追责会上当众吐血，第一次脑溢血发作。陈婉清拿走了他半副身家，转头嫁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我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全明白了。他怕我是第二个陈婉清。一醒就抛股票，一醒就离婚，他宁愿赶走一个可能无害的人，也绝不给第二个“陈婉清”留任何机会。

离婚后我没走。我妈的手术在隔壁城市，我每周往返两趟。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开车回陆家取行李，到门口看见二楼他卧室的灯还亮着。他还没出院，谁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陆司衍坐在床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大衣，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你在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脸色苍白，眼神清醒。“家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份旧合同。我昏迷前放在保险柜里。今天回来打开，不见了。”

“什么合同？”

“陈婉清当年泄露专利的证据。”他站起来，腿还发软，扶着床沿，“我妈拿走了。她以为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你跟陈婉清长得有点像。她选你不是偶然。”

我愣住。他把我按在床沿坐下，手很凉，力道很轻，语速比刚醒时快了十倍。他讲了他妈怎么用他的钱维持陆家的体面，怎么在他昏迷期间转移他名下资产，怎么在他床头站着他听不见的时候说“醒不过来也好，醒过来还要跟我争家产”。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播财经新闻，但他抓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

“所以你就装破产。账户里有三千多万，让你妈以为你没钱了。让她放松警惕。”

“对。”

“你让我签离婚协议，是保护我还是赶我走？”

他沉默了一下。“都有。”

我站起来，把他扶回床上。“你回医院去。合同我去找。”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一个被前妻背叛、被亲妈算计、昏迷三个月差点死掉的人，躺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卧室里，问一个他花了三百万离婚费的女人为什么要帮他。

“你骗你妈说没钱了，签离婚协议的时候给了我三百万。你连我的心跳都不等，就先把钱打了。你这种人，嘴比脑子快，钱比嘴快。坏不到哪里去。”

他没说话。我拉开门。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那三百万是你该得的。”

第三章

我在陆家老宅的地下储藏室找到了那份合同。

负一层走廊尽头，堆满旧家具和发霉的纸箱。合同用防水袋封着，藏在老太太陪嫁的樟木箱子最底层。合同下面是十几份银行流水，显示陆母在过去半年里以陆司衍的名义抵押了老宅和公司股权，把贷款转进了自己名下的海外账户。

我把合同和流水摊在餐桌上。陆母从二楼下来，看了一眼桌面，脚步停住。

“你翻了我的箱子。”

“你翻了你儿子的公司。”

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手很稳，茶水面平得像镜子。

“你以为他醒过来就赢了？他昏迷这几个月，董事会已经被我换了血。他名下股权被我稀释到百分之十二。他醒来也不过是个小股东。”

“所以你希望他永远不醒。”

“我希望他别像他爸一样蠢。他爸当年也是这么护着一个女人，最后那女人把他爸的股权全骗走了。陈婉清跟他爸的女人，用的是同一个套路。父子俩栽在同一个坑里。”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把他账户藏起来，是想让他长记性。别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尤其是你。”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陆司衍刚醒来时打量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审视，计算，判断危险等级。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醒就跟你离婚？他怕你是第二个陈婉清。”

“我知道。”

“那你还帮他？”

我把合同推到她面前。“陈婉清当年泄露专利的证据，你藏了五年。五年前你就有这份合同，你没拿出来。你不想让儿子赢那场官司。你想让他输，让他痛，让他再也不敢相信女人。陈婉清背叛了他，你也背叛了他。一个骗他的感情，一个骗他的信任。你们两个都是他最亲的女人。”

她放下茶杯。水面上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鬓角花白。

我离开陆家老宅时，外面下着小雨。黑色奥迪还停在门口，还是那辆婚车。我来的时候坐这辆车，走的时候也坐这辆车。只是这次没人让我签协议。

我把合同送到魏律师手里。他翻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有这份合同，可以让法院重启商业间谍案的审理。陈婉清和她现任丈夫可能面临刑事起诉。陆总的股权也能追回一部分。”

“他妈的海外账户呢？”

“银行流水可以报案。但这是他的家事。”魏律师看着我，“你签了离婚协议。”

“签了。钱到账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

我没回答。走出律师事务所，雨已经停了。车里放着我妈手术后剩下的住院用品，一箱成人纸尿裤，半袋营养液，一个没用上的保温杯。她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三百万，换了一个肾，换了一份离婚协议，换了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自由。

手机响了。陆司衍。

“合同拿到了？”

“在魏律师那里。”

“我妈呢？”

“还在老宅。暂时不会动。银行流水我复印了一份，留给你。你自己决定报不报案。”

沉默。

“你为什么不等我？”

“什么？”

“你至少等我出院之后再走。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没让我等。”

他沉默了片刻。“那我现在说。你别走。”

雨停了，路面反着水光。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对面律师事务所楼下那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风一吹簌簌掉了几片。

“不走的话，合约怎么续？”

“续约条款还没谈。”

“续约跟离婚不一样。上次的合同是你妈签的，我只管活到你死。续约要我自己签。我的条件是：你自己跟我谈。面对面。不是律师，不是代理人。”

他沉默了几秒。“行。今晚。我从医院偷跑出来。”

“你又偷跑？上次偷跑差点低血糖晕倒。”

“我带了巧克力。”

他挂了。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车里的保温杯还亮着绿灯，我妈手术前我倒的水，她喝了一口说“太烫”，之后再没碰过。我倒掉凉水，重新接了一杯温的，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开往医院的方向。

第四章

晚上八点，陆司衍准时出现在咖啡厅。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大衣，脚上是医院拖鞋。他瘦了很多，坐在卡座里像一把折叠起来的大衣架。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新合同，一份旧合同。旧合同是我签过的离婚协议，新合同只有一页纸。

我坐下来，拿起新合同。上面只有三条。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离婚补偿金三百万，甲方以等价股权形式返还，作为共同投资。第二条：甲方承诺不再单方面替乙方做任何决定。第三条：续约期限未定，终止条件为任意一方提出协商，另一方不得无故拒绝。

“什么叫不得无故拒绝？”

“你不能因为懒得见我，就拒绝跟我谈判。拒绝可以，但必须给出理由。”

“我哪次懒得见你了？”

“离婚那天你签完字就走了。你没看我一眼。”

我放下合同。他穿着拖鞋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点地，拖鞋边缘已经磨破了，露出发白的塑胶内层。这双拖鞋是医院发的，他穿着它从病房偷跑出来两次。第一次回家找合同，第二次来跟我签续约。

“你把旧合同带过来干嘛？”

“翻到最后一页。”

我翻开。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我签字的那一栏。我的名字下面，他的签名旁边，有一段手写的话。是他签完之后加上的。笔迹和我当初看到的那行“离婚补偿费”完全不同，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你签字的时候，我没想过醒过来。现在醒了。谢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爵士，鼓刷在钹上轻轻扫过。

“你什么时候补的这句话？”

“今天早上。护士查房的时候我在写合同，她以为我在立遗嘱。我说差不多。”

“你写这个，是给我的，还是给你自己的？”

他想了想。“给醒过来的自己。给那个还有机会重新说话的人。”

我把新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他签了，我没签。我拿起笔，在签名栏下面加了一行字。

“续约附则：吵架不准翻旧账。翻一次赔一顿关东煮。”

他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我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附则二：关东煮不准放海带。你不爱吃。”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海带？”

“你在我家做了三个月饭。饭桌上从来没出现过海带。剩菜里也没有。买菜的塑料袋里也没有。我第一次醒来那天晚上你做了三个菜，海带是唯一被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的。”

我盯着他。这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插着三根管子，连心跳都快停了，还能留意到我把海带从菜里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你那时候不是植物人吗。”

“植物人也有醒的时候。你拍我脸那几次我都知道。”

“我什么时候拍你脸了？”

“我半夜咳嗽。你爬起来给我吸痰，吸完拍我的脸说‘咳什么咳，吓我一跳’。拍完又摸了一下我额头，说了句‘还好没发烧’。”

我没接话。咖啡凉了，奶泡塌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家咖啡太淡。下次换个地方。”

“还有下次？”

“合同上写了。续约期限未定。终止条件为协商一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终止？”

“等你也想续约的时候。”他说。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他把大衣脱下来递给我，说走廊冷，你穿得比我薄。我看着他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静脉周围一圈淡黄色碘伏印。他刚醒那天我问他是谁，他说你买的股票快抛。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喝凉掉的咖啡，穿着医院拖鞋，说他半夜咳嗽时我知道拍他的脸。

“陆司衍。你当初要是没昏迷，你会娶我吗？”

“不会。”

“那现在呢。”

“会。”他说。然后他拿起笔，在新合同最后一页我签名的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两个字：续约。

他把笔递给我。我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