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把一沓卷宗扔在沈棠桌上的时候,卷宗的封皮滑到了桌沿,差一点掉在地上。沈棠伸手按住了,低头一看——"陈府千金悬梁案",三天前的日期,底下盖着大理寺的朱印,旁边用红笔批了一个"未结"。
"三天了没人敢结案,你去。"王大人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灰尘。
沈棠翻开卷宗。第一页是陈员外的报案口供,第二页是现场勘验记录,第三页贴着一张遗书抄本,字迹工整,像是临帖练过的人写的——"女儿不孝,来世再报。"沈棠翻了翻,页脚有一行小字批注:"遗书由其表哥辨认,确为千金亲笔。"
"遗书谁认的字?"沈棠抬起头,王大人已经走到回廊拐角了,她这句话是对着空气问的。坐在门口抄卷宗的书吏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她表哥,举人。"
沈棠把卷宗合上,站起来就走。
陈府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子,正堂后面的小跨院里挂着白幡。千金十五岁,悬梁在闺房的房梁上。沈棠到的时候尸体还没下葬,停在内堂的冰床上,身上盖着一层白绸,胸口放着一朵纸扎的玉兰。
她掀开白绸的时候动作很轻。千金的脸保存得还算完整,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下颌骨下方绕着喉结上方走了一圈,勒痕的边缘发黑,中间的颜色反而浅一些——不是活人挣扎勒出来的那种交错印,只有一道,干净得像一条线。
沈棠蹲下来看那道勒痕,看了很久。悬梁的绳子还在房梁上挂着,一头系在横梁上,一头垂下来打了个活结,活结的圈口大小刚好能套进一个成年人的脖子。她伸手摸了一下绳子——麻绳,粗砺,表面有断茬,但活结的系法和寻常的自缢绳结不一样,多绕了一圈。
她把千金的手轻轻抬起来,手指搭在手腕内侧皮肤上。皮肤已经凉了,凉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第三根指节的时候,声音炸进了脑子。
"不是我……是镜子……"
声音比之前的都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阵模糊的水声。沈棠的手没有缩回来,她在等——但遗言已经结束了,那句话说完就什么都没有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扭头看梳妆台。一面铜镜摆在正中间,镜面擦得锃亮,镜背是红木雕花的,雕的是缠枝莲纹,纹路的走向不规整,有几处花瓣的形状被什么东西压过,塌了。
沈棠走过去把铜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红木雕花的镜背有六处缝隙比其他的宽,宽得不自然,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合上的。她拿银针插进最宽的那道缝隙里,手腕轻轻一挑,镜背的夹层弹开了。
里面塞着一封纸,折了三折。展开是两张画——笔法细密,像是画铺子里做正经生意的画工手笔。画上千金和一个年轻男子在庙会后巷相拥,背景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树干上刻着"陈记"两个字。画功很好,好到沈棠看了一眼就明白这画不是偷拍的,是主动坐下来让人画的。
纸上还有一行字,墨迹比画淡了一层,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三日内取玉坠,否则画像送陈员外。"
沈棠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把铜镜放在桌上,转身走出闺房的时候左眼已经开始花了。她没有停步。
陈府客厅里陈员外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沈棠把两张私会画像拍在桌上的时候陈员外手里的茶盏滚到了地上,釉面碎成三片,茶叶沫子溅了一地。
"这画……"陈员外嘴唇哆嗦着,"哪来的?"
"你女儿铜镜夹层里。"沈棠把画像又摊开了一点,"她管这个叫'镜子'。你女儿脖子上那道勒痕只有一道,是被人按住之后从背后勒死的,然后才挂上去。她没挣扎。"
陈员外的手按着桌沿,桌面的漆被他指甲抠出一道白印。
"玉坠呢?"沈棠问。
管家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姐的嫁妆箱里确实少了一块祖传羊脂玉坠。原以为是小姐自己藏起来预备带走的……"
"她没藏。"沈棠把画像往前推了两寸,"是有人让她偷。"
衙役去表哥家搜的时候,沈棠坐在陈府的门槛上揉左眼。左眼比前两次严重得多,不只是花,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毛玻璃,连近处的门槛都模糊了。她伸手在眼前晃了两下,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轮廓,看不清指纹。
她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左眼才慢慢亮回来,亮度比之前暗了一层,像隔着一层干了的血痂。
衙役在表哥书房暗屉里搜出了羊脂玉坠和底画——画像的底稿,比送出去的那两张多了一行字:"画成,银五十两,见画即付。"
表哥被押来的时候穿着举人的袍子,袍面的料子是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有一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的旧衬,没补。沈棠看了那截磨断的袖口一眼,然后目光往上移,移到他脸上。
"你缺钱?"她问。
表哥站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身侧,左手攥着右手——十根指头白得发青。
"你缺的不是钱。"沈棠走到他面前,把私会画像举到他脸旁边,画面上的年轻男子和他穿的是同一件袍子。"你缺的是她这个人。画像不是你找人'拍'的——是你主动找人画的,因为你想要她认你。她不认,你才威胁她偷玉坠。"
表哥的脸白了一层。白过之后他的嘴唇开始抖,抖了几下之后他整个人矮了下去,跪在了陈府的青砖地上。
"我没想杀她……"他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她说她爹不会让她嫁给我,我就想吓吓她……她说她宁愿死也不偷……她真的去死了……"
"她没死。"沈棠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勒死她之后才把她挂上去的。她指甲缝里有你的皮屑,你手背上的三道抓痕还在结痂。"
表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背。三条平行的抓痕,从手背外侧一直延伸到手腕,结的痂还发红。
沈棠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陈府大门的时候左眼彻底花了——不是模糊,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闭上眼,由阿梧扶着走。
裴砚站在停尸房门口等她。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的热气在廊下的风里被吹散成一缕白烟。沈棠闭着眼走过来,脚下的步子迈得不稳,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
"你最近瞎得越来越勤。"裴砚把粥碗往前递。
沈棠伸手去接,掌心在碗沿前面偏了一指,没摸到碗,直接攥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同时顿住了。
沈棠先缩了手,指尖带着粥碗的温度缩回袖子里。裴砚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三息——那三息里他没有动,目光在沈棠缩回去的手上落了一瞬,然后才把粥碗往前递了半寸。沈棠这回接住了,两只手端着碗沿,低头喝了一口。
"厨房还有。"裴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沈棠抬了一下眼皮看他,嘴角沾着米粒没擦,说:"知道了。"
裴砚走远之后,阿梧低着头走在沈棠旁边。过了好几步她忽然开口:"他刚才回头看了三次。"
"谁?"沈棠端着粥碗,头也没回。
"端粥的那个。"
沈棠没有接话,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喝完粥她舔了一下嘴唇,把空碗攥在手里,然后走到裴砚书房门口。裴砚正坐在桌后面看卷宗,她没敲门,走进去把空碗放回了他桌上。不是递,是放在他手边。
裴砚低头看了一眼碗底,抬头时沈棠已经走远了。
他攥着那个空碗,碗底还温着。过了三息他翻过碗来,碗底压着一张纸,纸是沈棠留下的——上面写着五个字:"第几次了?"字迹潦草,但笔画收尾的时候都往上挑。
夜里沈棠回了自己房间。她蹲在墙角数墙上的炭笔痕迹——一、二、三、四,四道并排,整整齐齐。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杂记"册子,翻到"用满百次,永堕黑暗"那一行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空白页又合上。
她把碗底压着的纸条抽出来展开。裴砚的字,四四方方的,一笔一划都很稳:"第几次了?"
沈棠把纸条翻过来,用炭笔写了一个"四",然后划掉,又写了一个"五",又划掉。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然后重新蹲到墙角,用炭笔在第四道旁边比了一下——第五道应该画在这里。
但她的手腕没有落下去。
阿梧说的"三次"还绕在她耳朵里。她把炭笔放下了。
吹灯之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本"杂记"册子的封面,指腹蹭过纸面的粗糙,然后缩回来,把手收进了被子里。
明天起来再补刻。她闭了眼。
窗外走廊上有一道灯笼光停了很久,然后才移开。沈棠没有听见那个停顿。她的左手在被子底下攥着一根不存在的东西——像是一支笔的触感,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的温度。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