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打算停。但路断了。
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路中间,把柏油路面冲垮了大约二十米宽的一段,只剩碎石和沙土。河床底部有水流过的痕迹,但此刻是干的,泛白的卵石和龟裂的泥块交错着铺向对岸。光头把车停在河床边缘,熄了火。他跳下车,走到河床边蹲下来,用手捻了捻河床表面的沙土。“干了至少一周以上,能过,但得慢。”
麦克下了车,站在河床边缘往对岸看了一眼。河床另一侧是一座低矮的土丘,土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排房屋的轮廓。跟之前在地平线上看到的那些灰白色轮廓是一样的形状和排列方式——不像是普通的村庄,屋舍排列得太规整,屋顶的角度一致,像是一起盖的。
老鼠也下了车,拄着一根削过的树枝,慢慢走到河床边。“像不像营房?”他问。
麦克没有回答。他沿着河床边缘走了一段,目光没有离开那排房屋的轮廓。“有可能是废弃的工程驻点,或者是之前修路的人留下的营地。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他停顿了一下,“先不过去。绕一段路,从侧面观察一下再决定。”
光头调转车头,沿着河床边缘向下游方向开了一段,找到一个坡度较缓的位置,慢慢驶下河床,又缓缓爬上对岸。车身颠簸了几下,轮子碾过碎石和沙土,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上岸之后,路面重新恢复为碎石土路,皮卡沿着路基向北行驶。
老鼠在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逐渐接近的那排房屋轮廓上。房屋成排排列,墙体是灰白色的,屋顶铺着相同的瓦片。有些窗户破了一半,有些还完整,玻璃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小而密集的光点。风穿过房屋之间的空隙,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
光头把车停在一条岔路口的树荫下面,熄了火。“离得够近了。要靠近看看吗?”
麦克下了车,沿着土路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身走回车边。“没人动过。”他说,“门没有完全敞开着,窗户也没人从里面往外看。这种地方如果是活的,门口应该会有人影。”
他回到驾驶座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但没有立刻上车。“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我一个人过去,十五分钟。”
老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如果出了问题,我们怎么找你?”
“不用找。我会自己回来。”
他沿着土路向那排房屋走去。路两侧的草长得很密,有的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一些草茎覆盖着细小的灰色尘土,像是长时间没有被人踩踏过。他走到第一排房子的侧面,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墙壁是水泥抹面的,没有涂层,表面的细裂纹蔓延开来,像缓慢扩张的河道。一扇窗户开着,玻璃碎了,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他走到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响声。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细微的灰尘颗粒。一个烧水壶搁在灶台上,壶盖半掩着,旁边是几个搪瓷杯,其中一只还残余着一层干涸的褐色水渍。墙角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地图,纸张泛黄,边缘卷曲。麦克走近,低头看去,地图上标注的城市和公路线已经模糊了,但有一处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圈里的地名已经模糊,分不清是哪一座城。铅笔的痕迹很轻,像是画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留下太久。
他退出屋子,沿着房屋之间的通道走了一段。通道狭窄,两侧墙壁投下倾斜的阴影。他走到通道尽头,那里有一道矮墙,墙上用白色涂料刷着一行字,字体端正,笔触均匀,颜色还很新。
“北地安全区 向东30公里”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动。风从墙头上方掠过,吹动他外套下摆的边缘。墙上的白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轻微的哑光。他记下坐标,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排房屋时,他加快了一些脚步,沿着土路走回了皮卡车停着的位置。
光头趴在方向盘上,看见他回来,直起身子。“怎么样?”
“空的。但有人来过,而且不久。房间里还有没收拾完的东西,灰尘不够厚。地图上有一个位置被圈出来了,但地名字迹磨掉了,看不清是什么位置。”他顿了顿,“屋里有人把‘北地安全区’的标识,用白漆刷在墙上了。可能是之前的过客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路标还在更新,说明这条路还在被人使用。”
他拉开车门,坐回后排。“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往北,走一段再看。”
皮卡车沿着土路继续行驶,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草丛也逐渐变密。偶尔能看到路面上有车辙印,但已经干了很久,边缘圆润,没有新鲜断裂的痕迹。阳光缓缓西斜,把车身的影子拉长,在路面上缓缓移动。
老鼠的目光落在前方,路开始变宽了,像是一条旧公路的起点,柏油路面重新出现,裂痕较少,像是近几年重新铺过的。路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边缘清晰,没有积灰。
他把手掌按在挡风玻璃内侧,隔着一层玻璃,看着那些车辙印延伸到远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车辙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阳光落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