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杂记"册子摊在桌上的时候,蜡烛已经烧了半截,烛油沿着铜台往下淌,在底座边缘凝成了一圈白色的硬壳。她把蜡烛移近册子的页脚,烛火的热气烘着纸面,纸页微微卷起,发黄的纸边开始变脆,像是秋天的树叶被晒了一整天之后的样子。
页脚夹层里那些暗色的字在热气下面一点点变深、变清楚。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墨黑,字的边缘晕开又收拢,最后稳定下来,整整齐齐的四行字浮在纸面上,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听死者言,损阳世眼。用满百次,永堕黑暗。若见'沈'字尸,慎之慎之。凡摸同姓者,一作双计。"
沈棠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凡摸同姓者,一作双计。"她把这九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手指按在"双计"两个字上,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数墙上的炭笔痕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道并排,整整齐齐。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又转回来看墙上的第八道。昨天摸了那具溺水女尸,她姓沈,按笔记最后一句话——"一作双计"——那第八道应该实际上是第九道。但她不确定这条规则是今天才从页脚夹层里显出来的还是早就已经写在那里了,她只是没有看见。她蹲在那里没有动,炭笔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阿梧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沈棠在屋里自言自语,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她说的是"摸一次瞎一会儿,摸一百次是不是就永远瞎了……"阿梧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低头把自己手腕上戴了很久的一根旧红绳解了下来,红绳的结扣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有几处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里捻过很多遍。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绳结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然后才推门进去。
沈棠蹲在墙角,阿梧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你干啥呢?"
沈棠把炭笔藏进袖子里,动作很快,但还是被阿梧看见了她指尖上沾着的炭粉。"没什么,看墙缝有没有老鼠。"
阿梧没有拆穿她。她把面碗塞进沈棠手里,碗沿还烫着,热气扑在沈棠的手背上。"先吃,面要坨了。"然后她把那根红绳放在了碗边上,不是递过去的,是放在沈棠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红绳的结扣在碗沿旁边绕了一圈,像是一条很细的、红色的河。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这什么?"
"平安绳。"阿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我娘给的,给我压惊用的。你先戴着。"
沈棠没有戴,但把红绳攥进了手心里。绳结的边角硌着她的掌纹,和炭笔的触感不一样——炭笔是凉的、硬的,红绳是温的、软的,像是被人戴了很久,上面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体温。她端着面站起来吃了一口,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没有说。阿梧在她身后打量了一下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最近魂不守舍的,跟丢了啥东西似的。"
沈棠转过身,面还端着,手心里还攥着那根红绳,嘴角沾着点油,但眼神有点散,像是目光穿过阿梧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的什么地方。"我好像……把自己摸丢了。"她说。
阿梧愣了一下:"啥意思?"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红绳,把它放进了袖子里,然后摇头笑笑:"没事,我说面太烫。"
裴砚端着两碟小菜推门进来的时候,阿梧正蹲在墙角捡掉在地上的筷子。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沈棠手里的面碗,又看了一眼她袖口露出一截的红绳边缘,什么也没说。他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墙角——八道炭笔痕迹整整齐齐,每一道的深度都差不多,排列的间距均匀。
沈棠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棠把笔记摊开推到裴砚面前,裴砚低头看完四行暗语,目光在"用满百次"四个字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抬头了,然后他把笔记合上,右手手指压着封面,没有立刻松开,过了三息才抬的眼。
"第几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棠把炭笔从袖子里掏出来,笔尖搁在第九道的位置上,悬着没有落下去:"昨天摸的那个女的姓沈,笔记说摸同姓的一作双计。我不知道该算两道还是一道。"
裴砚伸手把她手里的炭笔拿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停了一瞬——很短的停顿,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刻意忽略了——然后他握着炭笔替她在墙上画了一道完整的竖线,第九道落下去,和前面八道并列。
"算一次。"裴砚说,"明天别摸了。"
沈棠盯着那道第九道痕迹,看了很久。"还有一个问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沈'字尸,是指姓沈的尸体,还是指沈家的人?"
裴砚的手僵住了,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支炭笔,指节微微发白。
沈棠自己接上了后半句:"如果是指沈家的人……那我不是在摸尸体,我是在摸我自己家的人。"
她把炭笔从裴砚手里拿回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像是攥着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两个人都沉默了。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粒火星,落在桌面上又灭了。裴砚站起来说:"面凉了,我去热。"
沈棠说:"不用热了,我吃完了。"
裴砚站在桌边看着她。沈棠把空碗推过去:"你拿走。"
裴砚端起碗走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沈棠听见了那个停顿,但没有抬头。她坐在原地没有动,把攥在手心里的炭笔松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炭粉沾了一手,黑灰灰的,和掌纹混在一起,像是她墙上的第九道痕迹。她把炭粉吹了一下,掌心散开了一层灰,另一半黏在掌纹里洗不掉,像是嵌进去了。
她没管。把炭笔放回桌上,吹了灯。黑暗里她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凳子上,右手摸了一下左边袖口——红绳还在,绳结的轮廓隔着布料也能摸到。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腹蹭着掌心残留的炭粉,蹭了几下,没有洗掉,也没有再去蹭。
窗外的脚步声走过去了。她听见了,但没有动。裴砚的脚步声比平时慢,像是一边走一边在想什么事情,脚步落地的时候比往常重了一点点。她在黑暗里数了那脚步声,数到第十步的时候声音消失了。
沈棠站起来走回床边,外衫没有脱,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碰到枕头,枕头的填充物发出一声闷响。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根红绳的结扣,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压在枕头下面。
墙上的第九道痕迹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和前面八道并排,一样的间距,一样的深度。她闭上眼的时候左手还攥着那根红绳的触感——柔软的、起毛的、被体温捂暖了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想同一件事:"一作双计"的"双"字,是指两次失明,还是两次计数,还是两条命。她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