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春天和上海完全不同。三月的风是暖的、湿的,扑在脸上像被人用毛巾轻轻擦了一下。林悦和苏静从白云机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天空蓝得发亮。苏静没有来过广州,一路上她都在看窗外。那些陌生的街景从眼前流过——密集的高楼、茂密的榕树、红色的三角梅从围墙里探出头来、骑楼下挂着的烧腊店里飘出蜜糖和油脂混合的香气。
“这里比上海热。”苏静说。
“嗯。南方嘛。”
“你以前来过广州吗?”
林悦想了想。“没有。这是第一次。”
她们住在一家老城区的酒店里,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能看到对面楼房的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和种着的花。林悦放下行李。“妈,下午去喝早茶吗?”
“现在就去。”
她们去了一家开在居民楼下的老字号。店面不大,门口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热气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裹着虾饺、烧卖、凤爪的香味。苏静站在门口,闻着那些气味,像是有些恍惚。“怎么了?”林悦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林悦没有继续问。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肠粉、艇仔粥。服务员上菜很快,一笼一笼地摞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苏静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薄皮里透出粉红色的虾肉,汁水在嘴里炸开。“好吃。”
“比上海的好吃?”
“不一样。这里更正宗。”
“那我们多住几天。每天换一家吃。”
苏静笑了。“好。”
她们在广州住了五天。每天早上去不同的茶楼喝早茶,中午在上下九步行街闲逛,晚上去珠江边散步。第三天的时候,苏静在一个老街区里看到了一家卖鸡仔饼的小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她也去排队了,买了半斤,站在路边就吃了一块。“好吃吗?”林悦问。
“好吃。小时候的味道。”
“你小时候来过广州?”
苏静沉默了片刻。“来过一次。你外公带我来的。那年我十岁。”
林悦没有继续问。她接过苏静递来的鸡仔饼,咬了一口。酥脆,甜中带咸,夹杂着南乳和芝麻的香气,很难形容的一种味道。“好吃。”
“你外公也爱吃这个。”苏静说,“他每次来广州都要买一斤,带回去慢慢吃。”
“那他现在……”
“不在了。”苏静的声音很平静,“很多年前就不在了。”
林悦伸出手,握住了苏静的手。苏静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老街,像是透过街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第五天,她们去了沙面。那里有很多老洋房,绿树成荫,有人在拍婚纱照,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长椅上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荫道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苏静走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感受脚下的每一步。“这里很舒服。”她说。
“那就多待一会儿。”
她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苏静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落在她脸上。林悦坐在旁边,看着她。苏静的眼角有很多皱纹,头发里有了一些银丝,但她的表情很放松。那是林悦记忆中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逃命的、不是防备的、不是苦撑着的,只是简单的、自在的、像普通人一样的放松。
“妈。”
“嗯。”
“你开心吗?”
苏静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开心。”
“那就好。”
苏静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也是。”
“我也是。”
林悦靠在长椅上,也闭起眼睛,让阳光落在自己脸上。风很轻,树影在晃动。远处的教堂里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她听着那钟声,觉得自己和母亲正坐在一段完整的时间里,既不被过去追赶,也不被未来催促。她在心里想,明年春天,还要带苏静去别的地方。去成都,去大理,去所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她有的是时间。她们都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