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停尸房验一具跌死的老者时，手指搭上去只停了三秒就松开了。老者的遗言是空的——临终三分钟很平静，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老者皮肤上凉透的温度，那种凉和溺水女尸不一样，是干枯的、安静的、已经彻底离开的凉。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在上面画了半笔"正"字——一横，刚画完第一横就停住了，因为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她合上本子塞回怀里，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了一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事情。
裴砚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往怀里塞本子的动作，但没有看清本子的封面。他走过了门口，又退回来，靠着门框看了她一眼。沈棠已经把本子收好了，正在把老者的白布重新盖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砚没有问。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沈棠已经蹲到台子下面去了，他什么都没看见。
中午伙房的人很多，蒸笼上的白气把整间屋子捂得又暖又闷。裴砚端着碗坐到沈棠对面的时候，沈棠正在把一块萝卜往嘴里送，筷子夹得稳，下筷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快。
裴砚先夹了一口饭，然后像是随口问的："你早上在停尸房画什么呢？"
沈棠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回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记我摸了几个死人，怕它们晚上来找我结账。"
说完她低头夹菜的时候筷子顿了顿——她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太蹩脚了，蹩脚到说出来都不像真的。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边袖子，隔着布料确认那根红绳还在，指尖按在红绳的结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抬头对裴砚笑了一下："你不信？"
裴砚没说信不信。他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起来放到了沈棠碗里，肉片落在米饭上，油渍在米粒中间洇开一圈。"多吃点，"他说，"省得你半夜跟死人结账饿晕了。"
两个人都在演。裴砚知道她在演，沈棠也知道裴砚知道她在演。但谁都没有点破。沈棠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嚼的时候没看裴砚，目光落在伙房门口的帘子上，帘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又长又窄的亮痕。
沈棠收碗走的时候，裴砚没有跟上去。他坐在原处看着她从怀里掏本子的动作——她掏之前手指先摸了一下封面的折角，那个动作像是翻习惯了，每次掏本子之前都会先摸一下同一个位置，像是在确认本子还在，又像是在确认折角没有被多翻一道。裴砚把这个动作记住了。
当天夜里，裴砚等到整座大理寺都熄了灯才从自己书房出来。走廊上的灯笼已经全灭了，只有他手里提的那一盏还亮着，光照在他脚前三步远的地方，青砖的缝隙在光下面显得很深。他走到沈棠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听了听里面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熟了。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他才侧身进去了。
他先翻了枕头下面，没有。又翻了被褥夹层，没有。最后他蹲下来，打开了沈棠放在墙角的那只验尸工具箱，工具箱底层有一块可以撬开的底板，他把底板掀开的时候，那个小本子就躺在里面。
裴砚把本子抽出来，蹲在工具箱旁边的地上翻了第一页。第一道"正"字只画了两笔——一横一竖，日期是沈棠第一次摸尸那天。他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完整的"正"字或者正在画的半笔，整整齐齐地排到最新一页，三十七画。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全是空白页，纸页的触感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被翻了很多遍，纸边已经起毛了，后面的还是光滑的，像是很少被人碰到。他刚准备合上的时候，手指蹭到了最后一页封底的夹层边缘——那里有一道硬边，比纸厚，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
他拆开了夹层。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纸页已经发黄了，边角被反复折过又展开，折痕几乎把纸割裂了。他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两行字。第一行字迹是沈棠的，笔画收尾往上挑，和他在碗底纸条上见过的一样——"第100次，勿摸。"第二行字迹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更小、更紧，像是在害怕被什么人看见——"第99次，摸到沈字尸即止。"
裴砚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手指捏着纸条的边角，纸条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他过了好几息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手在抖。他把左手握成拳头压在小本子的封面上，指节抵着桌面，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腹，掐得太用力了，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深印，血珠从印子的边缘渗出来，凝成一小滴。
他用右手把纸条原样折好塞回夹层，把小本子放回工具箱底层，把底板盖回去，然后把工具箱推回了墙角原来的位置。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肘碰倒了桌角的灯笼，灯笼歪在桌面上，烛火斜着烧了一下，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指甲盖大的焦痕，边缘发黑，焦痕中间的木纹被火烧得凸起来，摸上去有点扎手。
裴砚把灯笼扶正，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焦痕，摸到了凸起的木纹，指腹被扎了一下，他没有缩手。他站了几息，然后把灯笼提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合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走廊柱子上靠了一会儿，夜风从回廊一端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灯笼，灯罩上"少熬夜"三个字被烛火透出来，那个刻到一半的"熬"字在灯影里缺了一块，上半截亮着，下半截暗着，像一道被切开的伤口。
他就那么站了一炷香。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半截，灯油在底座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硬壳。他把灯笼提起来的时候手已经不再抖了，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甲掐出的那个血印已经凝了，边缘有一圈深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自己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沈棠房间的方向。他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沈棠不在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缝隙里数过她墙上的炭笔痕迹，七道。那时候他数完就走了，什么都没做，只是记住了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和今晚看到的三十七画对不上，但他在心里已经明白了那两套计数各自代表什么——一道等于一条命。
他推开书房门走进去。第二天一早，公堂上王大人把一桩新案拍了出来——吏部侍郎在自家书房密室身亡，门内反锁，无窗无孔，仵作仨人验了两天什么都没验出来。王大人点名沈棠去的时候，沈棠说："接。"她扭头看了裴砚一眼，裴砚站在王大人身边，垂着眼没有看她。
散堂后阿梧凑过来，在沈棠耳边说了一句："少卿大人今天黑眼圈比你还重。"
沈棠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个小本子，确认还在，然后拍了阿梧肩膀一下："走了，去死人家。"她没有回头看裴砚。
裴砚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回到自己书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布——沈棠给他的那块——在窗前的光下又看了一遍纹章的残边。光从窗户斜着落下来，把碎布上那只鸟翅的轮廓照得分明，暗色的绣线在光下面泛着一点褐色的光泽，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之后又干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碎布放进了书桌最下层的一个铁匣子里。铁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叠好的纸，一封蜡封的卷宗，还有那只画着左手食指的草图。他把碎布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上了锁。钥匙收进怀里的时候钥匙齿磕到他的锁骨，凉了一下。
然后他才出门，跟去了侍郎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