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上海的春天真正到了。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就绿了，像被谁按下了开关，嫩绿色的新叶铺满了整条街道。空气里有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风不再冷了，迎面吹过来的时候，像是被人轻轻抱了一下。
林悦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旁边等方旭。今天她下班早了半个多小时，项目进度顺利，她难得不用加班。花坛里新种了一批矮牵牛，紫色的，开得很盛，每一朵都朝着阳光的方向张着嘴。
方旭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按喇叭，只是把车窗摇下来，朝她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项目顺利。”
“那正好。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方旭把车开到了郊外。一路往西，穿过高架、隧道、正在建设中的新城，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两边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绿的、黄的、浅褐色的，像一块被人随手铺开的大地的拼布。最后车停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草地很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像伞一样撑开，投下一大片树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子。
“这是哪里？”林悦下车，站在草地上。
“以前来过一次。觉得适合春天来。”方旭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野餐篮，是那种竹编的，盖子合得很严实。他把它放在草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有面包、水果、奶酪、一瓶果汁、一壶茶，还有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雏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林悦蹲下来，拿起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很小，很安静，像一群挤在一起说话的小朋友。“你为什么要准备这些？”
方旭把垫子铺开，把食物一样一样摆好。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摆弄一件精心安排的事。“因为春天到了。因为项目顺利。因为你今天不用加班。”他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在春天里坐一坐。”
林悦在垫子上坐下来。草地有点湿，但垫子很厚，隔开了潮气。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远处的天边有几朵云，懒洋洋的，像在晒太阳。
方旭也坐下来，递给她一杯茶。茶是温的，茉莉花茶的清香在风里散开。“你最近累不累？”方旭问。
“不累。”
“你总说不累。”
“因为真的不累。”林悦喝了一口茶，“以前累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什么是不累了。”
方旭没有说话。他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树荫从树的一侧转到另一侧。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远处的田野上有一个农夫在收工，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方旭。”
“嗯。”
“你说，人是不是需要一些这样的时刻？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坐着，看着天，等着时间过去。”
方旭想了想。“是。人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那你为什么活着？”
方旭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在。”
林悦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空茶杯放下，侧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方旭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远处的天空变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小小的，像一针微光缝在了夜的边缘。他们并排坐在春天的草地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树影慢慢拉长、模糊、最终融进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