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府门口，沈棠正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裴砚从后面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目光都落在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上。门板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茬，边角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很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时候留下的。

裴砚先开了口："死者是吏部侍郎，三品。"

沈棠说："我知道。"

裴砚沉默了一息。"你眼睛今天怎么样？"

沈棠沉默了一息才回答："还看得见。"

裴砚没有转头看她。"那进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裴砚走在她前面，穿过前厅的时候脚步很稳，靴底落在青砖上每一下都踩实了，但没有回头等她。沈棠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的窗棂，窗纸完好的，没有破损的痕迹。

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也从里面插着。仵作已经到过了，三个，站在门外的走廊下面排成一排，手里都捧着工具箱，脸上的表情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都是皱着眉的。其中一个看见裴砚来了，往前站了半步："少卿大人，门是硬撞开的，里面没有第二个人进出的痕迹。"

沈棠走进书房的时候，侍郎还坐在椅子上。他穿的是家常的袍子，深灰色的，领口的扣子没有扣全，最上面一颗是敞着的。他的脸朝下低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面色青紫，口鼻处没有白沫，嘴唇是干的，指甲是淡粉色的，没有中毒的迹象。

旁边一个仵作小声说："验不出来。"沈棠蹲下来把手搭在侍郎的手背上。手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遗言冲进脑子——"屏风……后面……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最后一个"水"字拖得很长，尾音消散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棠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檀木屏风，屏风上雕着山水，山势陡峭，水纹细腻。她把屏风推开，屏风后面的墙壁是白灰色的，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看地面，地砖上有一圈极浅的水渍，直径大约三寸，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圆环形印子，边缘比中间深一点，像是水从什么地方流出来之后又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印子，指尖有一点凉，凉意很浅，像是残留的温度已经快要散尽了。

她抬头看墙。墙上对应水渍位置的那块砖，颜色比周围的暗一号，不是灰白色，是一种被水浸过之后又干透的深灰色。她拿银针沿着砖缝撬了一下，砖松了。

沈棠把砖抽出来的时候，砖后面露出来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壁是粗糙的，边缘的灰泥没有抹平，有碎屑往下掉。她把手指伸进洞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根管状的东西，空的，很轻，拇指粗细。她抽出来的时候掌心被管子外壁的毛刺刮了一下，留下一条细白的印子。

那是一根空心芦苇管。管口还残留着一层水珠，珠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化了，像是融冰之后留下来的残余。她把芦苇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管内壁附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在光下面泛着一点雾蒙蒙的白。

她把管子攥在手里，走到隔壁房间。隔壁是空置的书童值夜房，没有书桌，没有床，只有一张矮凳翻倒在地上，墙角有一摊水，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个深色的湿印子，印子的形状和书房那面墙上被砖盖住的位置一致。她蹲下来，手指沿着那摊水渍的边缘刮了一下，指尖上沾了极薄的一层泥，湿的，还没有全干。

"凶手在隔壁房间把芦苇管插进墙洞，"沈棠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另一头对准侍郎坐的位置，吹入砒霜毒烟。侍郎吸进去之后毒发死亡。然后凶手抽出管子，从隔壁拿一块冰堵住墙洞，再把暗砖推回去。冰化了，水渗到墙根，只剩下这一圈水渍。"

她蹲下来从地砖边缘刮了一点干水渍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砒霜遇冰缓释，冰化烟散。不是毒杀，是冰杀。"

旁边一个仵作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区别？"

沈棠站起来拍手，把指尖上的灰拍掉。"毒杀有七窍征象，冰杀没有。他死的时候没挣扎，因为毒烟是慢慢放的，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没力气了。"

侍郎夫人被叫来对峙的时候哭瘫在地。她跪在书房门口的青砖上，膝盖下面垫着自己裙子的边角，两只手撑着地面，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关节发了白。"值夜房的钥匙……只有我有……"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面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我……是我做的……"

衙役把她架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只是反复说同一句话："他说要休了我……他说三年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她被拖过走廊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沈棠站在书房门口，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画了最后一笔。那一笔落下去之后，前面的笔画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正"字。她数了一下前面的页数，三十七个完整的"正"字，加这一笔，一共三十八画。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裴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本子抽走。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了走廊无人的拐角。拐角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裴砚的肩膀几乎碰到了墙。

他把本子举起来，举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三十八画，"他说，"每画代表摸了一次尸体，对吧？"

沈棠伸手去够本子，他举高了，不让她碰到。她踮了一下脚尖发现够不着就放弃了，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他。"你偷翻我东西？"

"你天天瞎眼，"裴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管你我还能管谁？"

沈棠安静了两秒。拐角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走廊尽头漏进来的那一点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着什么东西，沉得很深，表面上是平的，但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怕我死？"她问。

裴砚把本子拍回她手里，力度不重，本子的边角碰到她的掌心，发出一声轻响。他扭头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出三步没有回头："我怕你没结案报告，王大人骂我。"

沈棠接过本子没有立刻放进怀里，而是打开翻到最新一页看了一眼第38画，然后合上。裴砚已经转身走了，但他走出第三步的时候回头了，正好看见沈棠在翻本子。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裴砚先开口了："三十八画之后还有多少画？"

沈棠没有答。

裴砚又说了一句："你不说我也能数。"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没动。裴砚走出六七步，忽然停了一下——他停下来不是因为要回头，是因为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背对着沈棠，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揉眼睛的胳膊肘在晃。那个晃动持续了一瞬，然后他放下手继续走了。沈棠低着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没有说话。

夜里沈棠坐在床上，把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夹层，抽出那张纸条。"第100次勿摸""第99次摸到沈字尸即止。"她把纸条在桌上铺平，又翻开本子新页看刚才画的第38画。然后抬头看墙上的九道炭笔痕迹。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第38画和第九道之间差了二十九次，她还有六十一次。但沈字尸一作双计，那个"双"字意味着墙上的九道里至少有一道是被翻倍计算的，实际有效的触碰次数可能只有五十出头。

"还够用。"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什么人在冰凉的被窝里攥着的那根绳子。她把纸条折回去，吹了灯躺下。她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抽出来放在枕边，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的位置。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红绳，阿梧给她的那根——攥在手心里。

窗外走廊上的灯笼光走过来停在了窗根底下，没有立刻离开。沈棠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了，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你说得对，可能只有五十多次。"

外面没有人回应。灯笼光又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了。沈棠把红绳攥紧，闭了眼。黑暗中她听见窗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她没有立刻睡着。她睁了一次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横梁上那几道裂缝还在，左边第二道最长，从梁头一直延伸到了梁中。她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闭上。

那根红绳还攥在手心里，绳结硌着掌纹，但她没有松开。枕边的笔记就在手侧，她也没有去碰。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红绳的末梢上，很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