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周末,方旭的父亲来了。不是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直接出现在楼下。林悦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是浦东的。车窗摇下来,方旭的父亲坐在后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沉稳、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林悦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方叔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他的声音很平静,“方旭在家吗?”
“在楼上。”
“方便上去坐坐吗?”
林悦沉默了片刻。“方便。”
她带他上了楼。方旭正在厨房里洗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看到站在客厅里的那个人,他手里的动作顿时僵住。“爸。”
“我来看看你。”方父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台上那盆苏静养的绿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悦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留得比正常人久了一些。他可能在确认,确认自己的儿子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苏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吧。”她把茶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位常来的客人。
“谢谢。”方父在沙发上坐下。
方旭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裙还没解。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靠近。
“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路过。”方父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公司还行?”
“还行。”
方父点了点头。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悦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但她也知道这时候走开反而更奇怪。她不想让方父觉得她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客人。
“方叔叔,”她开口了,“您还没吃饭吧?一起吃吧。”
方父转过头看着她。“方便吗?”
“方便。饭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苏静多炒了两个菜,方旭也添了一道汤。五个人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方父坐在方旭对面,林悦坐在方旭旁边,苏静坐在另一头。筷子碰撞着碗沿,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灯光明亮而均匀地照着每个人的侧影。
方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味道不错。”
苏静说:“喜欢就多吃点。”
方父又夹了一块。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方旭坐在对面,低头喝汤,没有看他父亲,但他的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饭后,方父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不大,只够两个人并肩站。林悦切了盘水果端过去,见他正背着手站在栏杆边,目光望着远处梧桐树的树梢。
“方叔叔,吃点水果。”
方父接过了果盘,没有吃。“林悦。”
“嗯。”
“上次我说的话——说你不适合方旭——我收回。”他转过头看着她,“你比他想象中更了解他自己。”
林悦没有回答。她端着果盘,看着阳台外那些被夕阳染红的树梢。
方父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小时候,他妈妈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带他。工作太忙,总觉得他会自己长大。后来他真的长大了,不声不响的,已经不需要我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多陪他一会儿,他会不会比现在更愿意跟我说话?”
林悦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问题不是问她的,是她替他儿子在问他自己。
方父走了。方旭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小区,消失在暮色中。“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小时候的事。”
方旭沉默了片刻。“他很少提那些事。”
“他说他后悔了。”
方旭没有说话。他就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屋里。“吃饭吧,菜凉了。”
那天晚上,方旭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林悦站在旁边擦碗。“方旭。”
“嗯。”
“你父亲心里有愧。”
方旭没有回答,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她接过碗,擦干,放进碗柜。“我知道。”他说。
“你原谅他了吗?”
方旭沉默了很久。“还没。”
窗外,路灯亮了。梧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