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大理寺门口的鼓还没有敲。沈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户,天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本没有合上的笔记,翻开的页码还停在上一夜她算过的第三十八画和第九道差的那一行。
她还没来得及把笔记合上,门外就炸了。
锣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从大理寺正门的方向灌进来,沈棠套上外衫推门出去的时候阿梧已经跑到了回廊拐角,回头喊了一句:"门口!三具!草席裹着的!"
大理寺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草席铺在青石板上,三具并排,每具草席的收口处都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的是一样的结扣——三环,收尾压平,像是同一个人系的。围观的百姓堵在门口的两侧,有人在念什么东西,声音低低的,像是一群人同时念同一句咒语。
沈棠挤进人群的时候草席已经被解开了。三具女尸露在外面,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到三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三个人身上都没有外伤,面容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每个人的右手都攥着一样东西——一片裁好的宣纸,纸的尺寸一样大,边缘裁得很齐,像是在同一张纸上量好了之后再裁开的。
沈棠蹲下来,把第一具尸体的手掰开,从掌心抽出纸片展开。"槐树槐。"三个字,墨色均匀,下笔很稳。
第二具。"鬼抬抬。"
第三具。"抬到沈家大门来。"
她把三张纸片并排摆在地上,从左到右连起来读了一遍。"槐树槐,鬼抬抬,抬到沈家大门来。"她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片上停了一下——纸片是凉的,凉得像是从什么地方刚拿出来,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沈棠站起来,人群往后退了半步。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具女尸手腕上的红绳,绳结的打法和她袖子里那根阿梧给的红绳不一样——阿梧的绳结是双环,这三具都是三环。
"搬进去。"她说。
停尸房的台子上并排放了三具女尸。沈棠把三张纸片按照"槐树槐""鬼抬抬""抬到沈家大门来"的顺序依次放在各自对应的台子旁边。她把手搭在第一具女尸的手腕上,皮肤是凉的,很凉,但不是那种泡了很久水的凉。一碰到皮肤,遗言冲进脑子——"红轿子……糖葫芦……"声音模糊,像是在水里说出来的一样,带着气泡爆裂的细响,混着水声。
沈棠的手没有松。她等了三息,遗言没有再补充,只有这两个词反复在脑中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把手拿开,伸向第二具女尸的手腕。"白灯笼……别回头……"这一次声音清楚一点,像是说话的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嘴唇在动,但声音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有点闷。
第三具女尸的手指冰凉。沈棠把手搭上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小片硬结的东西——是干了的茧,长在小指内侧面,像是长期做粗活留下来的。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遗言炸出来:"沈姐姐……救我……"声音很尖,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最后那个"我"字拖得很长,尾音像是在什么地方被拉断了。
沈棠的手从第三具尸体上弹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台子的边沿上,台子晃了一下,台面上第二具女尸的右胳膊滑下来悬在了台沿外面。阿梧冲进来:"怎么了?"
沈棠指着第三具女尸,手指有点抖:"她叫我姐姐。"
阿梧凑过去看女尸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棠的脸:"你认识她?"沈棠摇头。她的目光越过阿梧的肩膀,落在第三具女尸的脸上——那张脸很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但那句"沈姐姐"喊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像是临死前喊的,像是专门对着她喊的。
裴砚掀帘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悬在台沿外面的那条胳膊。他走过去把那条胳膊放回台面上,然后看了一眼三张纸片上的字。"三张纸字迹不一样,"他翻过来看纸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纸是同一批裁的,纸边的毛茬方向一致。"
"三具尸体的死因呢?"沈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裴砚没有回头:"初步看是溺死,但肺里没有水。可能是先被勒晕再放进去的,也可能是死后才被放进去的。"他把第三张纸片翻回正面,指腹沿着"抬"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三个人写的是同一首童谣,一首完整的童谣被拆成了三段。有人在用死人给你传话。"
沈棠蹲在三具女尸旁边,盯着第三具女尸的嘴。嘴唇是合着的,但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塞进去过又被抽出来。她伸出手,悬在女尸嘴唇上方一寸的位置,感觉到极凉的气息从嘴唇缝里渗出来,很淡,像是一口没有呼完的气。
"她最后一句话是'救我',"沈棠说,"她死的时候在叫一个人救她。"
裴砚蹲下来:"叫谁?"
沈棠的手收了回来,停在自己的膝盖上。"叫我。"
停尸房里安静了三息。阿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的门帘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台子上三具女尸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沈棠站起来走到门口透气,手推开门板的时候,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道缝。她伸手推那扇虚掩的门,门板往外推了一寸,一阵冷风从外面卷进来——然后停尸房里的三根烛火同时灭了。
黑暗中阿梧尖叫了一声,声音还没落下就有人拽住了她的胳膊,是裴砚。沈棠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门缝底下有纸摩擦地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缝外面推进来的,纸边扫过青砖,带着一点点粗砺的沙沙声。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别的声音。烛火自己重新燃起来了——先是台子上的那一根,然后是墙架上的两根,一根接一根,火光从一小点慢慢涨大,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把灯芯重新拨亮了。
停尸房恢复光亮的时候,沈棠低头看见门缝底下多了一张叠好的纸。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字:"回家。"
她翻到背面。空白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标记。纸面干净得像是刚从裁纸案上拿下来的,连折痕都是新的,边角没有起毛。
沈棠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张三具女尸拼成的童谣字条放在一起。她回头看着台子上并排的三具女尸,目光从第一具移到第二具再移到第三具。"谁送她们来的?"她问。
裴砚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站在门槛外面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把廊柱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交错成一片暗纹。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停尸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每只脚印的形状都很完整,脚趾的方向朝着院门。
院子里没有积水。脚印在院子中间消失了。
裴砚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最后一只脚印的边沿,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触到了一层极薄的水痕,凉凉的。"水还没有全干,"他说,"刚过去不久。"
沈棠走到他身后,低头看着那串消失的脚印。脚印的宽度不大,像是穿绣鞋的人踩出来的,鞋底的纹路很浅,已经快要磨平了。"她穿着我的鞋码,"沈棠说,"或者她知道我穿多大。"
裴砚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痕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棠回到停尸房里面,把三具女尸手腕上的红绳一一解了下来,和那张写着"回家"的纸条一起放进怀里。她站在三具女尸中间,把三张童谣字条重新排了一遍——"槐树槐"、"鬼抬抬"、"抬到沈家大门来"。她看着这三个短语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停尸房的烛火没有灭,墙角也没有再出现任何东西。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台子上,然后转身走出停尸房。裴砚还站在院子里那串脚印消失的地方,背对着她。
沈棠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晨光从东边的墙上漫过来,把那串脚印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每一只脚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变了形。
"回家。"沈棠把袖子里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一眼,轻声说。"回哪里的家?"
裴砚没有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露水从瓦檐上滴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