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攥着那两张纸条坐了一整夜。一张写着"回家",另一张拼着"槐树槐鬼抬抬",两张纸叠在一起被她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回去,折痕已经深到把纸面割开了细口子,边角起了一层毛。天没有亮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的墙上,右腿屈着,左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掌心里那两张纸条被体温捂得发烫。
天亮之后她去了旧卷库。守库老吏刚开门还没来得及给灯添油,就看见沈棠已经站在了"天佑十年"的架子前面,手指从一排发黄的封皮上划过去,速度很快。她翻了一摞又一摞,从户籍册翻到赋税簿,从赋税簿翻到巡夜记录,翻到第三摞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条东城巡逻兵丁的口录,夹在一堆杂乱的街道夜巡记录中间,纸页泛黄,边角卷翘,上面的字墨色比其他的淡了一号,像是写的时候笔尖上的墨不够了。沈棠把那条记录抽出来,举到窗边漏进来的光下面读了一遍:"夜半三更,沈府后巷见红轿一顶,往东去,无灯无锣,未拦。"旁边批注四个字,字迹比正文新,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沈棠把这四个字念出声,然后把记录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放回架子上。
她拿着这条记录去找守库老吏。老吏正蹲在门槛外面剥一个橘子,橘皮在手指间旋出一长条没断的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泛黄的纸上,橘子没剥完就放下了。
"这条我记得。"老吏拍了拍手上的橘皮碎屑,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还了回来,"当年问过巡逻的,说那轿子是空的。"
"空的?"
"空的。抬轿的人掀开轿帘让人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棠把纸重新展开,目光停在"红轿一顶"四个字上面。"什么叫'没脸'?"
老吏沉默了一会儿,把没剥完的橘子捡起来接着剥,橘皮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手抹了抹。"脸上罩着黑纱,看不见五官。"他说,"巡逻的问话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出声,只是把轿帘掀开让他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往东去了?"
"往东去了。后来没有追到。"
沈棠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谢谢,转身走了。老吏在她身后剥完了那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那条记录我看了十年。每年翻出来晒一次,每年的墨色都比上年淡一点。"
沈棠没有回头。
停尸房里那三具女尸还没有运走,并排躺在台子上,白布盖到下巴,三张脸对着天花板。沈棠蹲在第一具女尸旁边,把白布掀到胸口,把手重新搭在女尸的手腕上。她闭上眼专注地听,这一次遗言比上一回多了一个字:"红轿子……糖葫芦……别哭……"前面的声音模糊,带着水汽,但最后两个字很清楚——"别哭",清楚到像有人贴着她的耳郭说的。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别哭"这两个字撞进脑子的时候带起了一阵回音,她模模糊糊记得有人跟她说过这两个字,在很多年以前,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阿梧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看见沈棠蹲在台子旁边发呆,手还搭在第一具女尸的手腕上,整个人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把药碗放在另一个台子上,走过来蹲在沈棠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具女尸的脸,然后随口说了一句话:"红轿子要是抬走了人,那你们家当时应该不止你一个活下来啊?你家不是只剩你一个吗?"
沈棠抬起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过来的时候听见了"咔"一声微响。她看着阿梧的眼睛,脑子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弹了一下。
她记忆里沈家灭门之后,她就一个人在崖底醒来。没有红轿子,没有姐姐,什么都没有。但"别哭"那句话从哪里来的?它不像是从外面听来的,更像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可她自己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别哭"?
沈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台子的边沿,蹭破了皮,她没有感觉。她走到存放无名尸体的偏房门口,老吏正蹲在门槛外面剥第二个橘子,看见她来了,橘子剥了一半就站了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塞进袖子里。
"昨晚上送来的那具老仆尸体呢?"
"城郊旧坟里挖出来的,身上没有伤,骨头还没全烂。放最里面那个台子了。"
沈棠掀开白布的时候,药味扑面而来。老仆身上的衣服烂了半边,露出来的骨头是深褐色的,上面附着一层干枯的筋膜,薄薄的,像是被风干了的纸。但她看见了——烂掉的那半边衣服下面,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沈"字,笔画还清晰,针脚细密,用的是深蓝色的线。
她把手指按在骸骨的腕骨上。皮肤已经没有了,骨头裸露在外面,触感粗糙,像摸着砂纸。但骨头还有温度——残留的体温,像是临死前被什么东西捂了很久才凉的。遗言炸进脑子的时候她的右眼球先开始发黑,然后蔓延到整个眼眶,最后整只眼睛被黑暗吞掉。
"小姐……别哭……太后……"声音很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用力说话但气息已经撑不起了,三个词断断续续,中间隔着很长的停顿,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棠的右眼全黑了。
她往前栽。额头磕在台子的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右眼的瞳孔全灰,眼眶里淌出一道透明的液体——不是泪,比泪稀,像是眼睛里面什么东西破了流出来的。裴砚冲进来的时候她的右半边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左眼还睁着,右眼已经闭上了。
裴砚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沈棠的胳膊往下垂,手指划过了地砖的缝隙,在灰缝里留下三道湿印子。他把她抱出了偏房,走到走廊上的时候阿梧在后面追出来喊了一句"她怎么了",裴砚没有回头——"去烧热水。"他的声音很紧,但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沈棠躺了大约一炷香。右眼从全灰慢慢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灰白,最后变回黑色的时候眼眶还湿着,像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她睁眼的时候看见裴砚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的验尸笔记,另一只手的指节按在床边沿上。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干哑,像是嗓子里面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红轿子里的人是我姐姐。她没投江,她被抬走了。"
裴砚把笔记放在枕边,目光落在她的右眼上。瞳孔恢复颜色了,但眼白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淡红,像是血管渗了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问了,他才开口:"那你又是谁?"
沈棠闭上眼。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面响,一下一下的,很沉,比平时慢。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十年前她醒来的时候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别人叫她沈棠她就叫沈棠了,但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红轿子里的人是她的姐姐。如果姐姐是被抬走的,那她呢?
"我不知道。"她闭着眼回答。
裴砚在床边坐了很久。桌上的烛火跳了三次,灯芯烧短了一截,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成了深灰。然后他站起来,把枕边那本笔记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眼又合上,放回她枕头底下压好。
"你姐姐的名字是什么?"裴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沈蓉。"她把这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嘴唇没有动,声音从喉咙里自己往外跑的,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
裴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姓沈,她也姓沈。"他说,"你们是一家人。"
沈棠闭上眼没有回答。右眼的眼白还在泛红,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摸了一下右眼眼角,指尖碰到了还没干透的湿痕——透明的,黏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了。
裴砚把门关上之前又说了一句话:"我明天去查那顶红轿子往东去了哪里。"然后门合上了。
沈棠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左手攥着那两张纸条——一张是"回家",一张是童谣的碎片。她把"红轿子"三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念了"沈蓉"两个字。
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只知道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裴砚端着一碗药推门进来,碗沿的热气在晨光里被分成一缕一缕的白丝。
沈棠坐起来的时候右眼已经不红了。她接过药碗,没喝,先问了一句:"那顶红轿子,往东去了哪里?"
裴砚站在床尾看着她。"城外。槐树巷之后是白灯笼铺,白灯笼铺之后是一条河道,河道通城外。"
沈棠把药碗端到嘴边,一口气喝完了。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把空碗递回去,嘴角还沾着药渍。"今天就去。"
裴砚接过碗,没有走。"你今天不要摸尸体了。"
"为什么?"
"你刚才右眼黑了差不多一炷香。"裴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再摸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棠坐在床上没有动,右手的指尖掐进被子面料的缝隙里,掐了一会儿又松开。"我不摸别人,"她说,"我只摸那顶红轿子。"
裴砚看了她很久,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推开门出去了。门口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条吹得翻了一下,沈棠伸手按住那张写着"回家"的纸,指腹压在"回"字的第一笔上,停了三息,然后松手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了,晨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停尸房的门槛上。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数了一下自己的脚步——从门口到停尸房,十二步。
她把那十二步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