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睁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的横梁比大理寺的高,漆面是新的,边角没有裂缝。她撑着手肘坐起来的时候右眼还蒙着一层雾,看东西的边缘发虚,像是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琉璃。枕头旁边摞着一沓卷宗,封皮上写着"天佑十年·沈案杂录",字迹不是大理寺公文的格式,是裴砚自己的字——横平竖直,每笔都收得很稳。
她翻开来。第一页是当年办案的五位官员名单,三个已经调任外地,一个告老还乡回了原籍,还有一个升了京官但两年前病死了。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裴砚的批注,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还有的用细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已访,未见。"
第二页是一张时间线,天佑十年三月初七到三月十一,五天之内沈怀安从"入宫面圣"到"通敌叛国"到"斩立决",中间没有审讯记录,没有物证清单,什么都没有。时间线上用红笔标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第三个问号力透纸背,几乎把纸面戳穿了。
裴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药碗的热气在他面前散成一道白烟。他看见沈棠坐在床上翻卷宗,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下来,没说"别看了"之类的话。沈棠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沈怀安旧部属的拜访记录,裴砚的笔迹,日期最早的是三个月前,比沈棠开始翻旧卷还早。下面列出了三个人的名字和籍贯,后面跟着同一行批注:"已访,三日后再访,未果。"三个人都是这样,三天之后再访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沈棠合上卷宗看他:"你查多久了?"
裴砚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碗沿是烫的,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三个月前镖局灭门案之前,"他说,"我就觉得京城有人在灭口旧臣。沈家的案子是最大的那块遮羞布。"
沈棠端起药碗吹了吹,药汤上面的热气翻卷着散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液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药渣,她没喝就放下来了。"所以你不是帮我,"她说,"你是自己也在查。"
裴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的被沿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叙述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不是帮你,我是觉得这案子有鬼。"
沈棠靠回床上,嘴角扯出一点笑。那点笑意像是从嘴角长出来的,没有蔓延到眼睛里去。"少卿大人,"她说,"你怕鬼还查鬼案?"
裴砚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一点点红,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太想承认的事情。"你少贫,喝了。"他走过来把药碗重新端起来塞进她手里,碗沿的温度已经降了一些,不烫手了。
沈棠这次没有犹豫。她把药碗端到嘴边一口气灌完了,苦味从舌根炸到喉咙,苦得她整张脸皱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把空碗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卷宗最后一页停住了。上面写了一个名字,被裴砚用红圈圈了三圈,每圈都比前一圈大一点,像是画圈的人在一遍遍地确认这个名字的位置。
沈棠把卷宗转过来朝向自己,念出了那个名字:"安嬷嬷。"
裴砚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指着的地方,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被圈了三圈的名字上。"沈家灭门那年她从最低等的洒扫女官连跳七级,一个月之内成了太后身边第一人。掌宫中暗记。"他顿了一下,"一个月连跳七级,这中间没有故事才怪。"
"洒扫女官是什么品级?"
"九品之外,不入流。"
沈棠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落在裴砚的侧脸上。"一个月之内从九品之外升到正五品,中间跳了七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没有背景,没有根基,凭什么?"
裴砚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盖子上的青花缠枝纹被光照亮了一截。"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太后用她,是因为她手里攥着太后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沈棠把卷宗合上抱在怀里,卷宗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她没有松手。"明天去找安嬷嬷。"
裴砚伸手想抽走卷宗,她抱紧了没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方交了一下,他收回去,没有用力。他把窗户推开了,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廊下桂花将开未开的一点甜气。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你一个人去太后的地盘,没出来我连替你收尸都不知道去哪收。"
沈棠抱着卷宗躺下去,后脑勺碰到枕头的时候卷宗被她压在胸口,她侧了一下脸,看了他一眼。"放心,"她说,"我收过那么多尸,轮不到你收我的。"
裴砚站在窗边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浅灰色的叶脉。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走出房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棠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怀里的卷宗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看了三遍安嬷嬷那个名字。被红圈圈了三圈的那个名字印在她脑子里,笔画清清楚楚——"安",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嬷",两个"么"夹着一个"女"字的右边。她闭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描了一遍,描完之后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晴转阴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卷宗放在枕边,闭上了右眼,左眼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新漆。新漆的味道淡淡的,混着药碗残留的苦味,她想了一会儿"连跳七级"这四个字的重量,然后睡着了。
裴砚第二天来敲门的时候,沈棠已经穿好了外衫。她把卷宗叠好放在桌上,起身拉开门的时候,裴砚站在门槛外面,手里多了一把折扇。他把扇子递给她:"今天用得上。"
"什么?"沈棠接过扇子展开看了一下,扇面是空白的。
"热。"
沈棠把扇子合上收进袖子里。"安嬷嬷在哪里见?"
裴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茶楼。宫外北门,她今天出宫采买。"
沈棠跟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右眼的雾已经散了大半,看东西还剩一层极淡的虚影,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水膜。她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经过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她闻到了花香,比昨天浓了一些。
巷子里的阳光是灰白色的,被云层滤过一遍之后落在地上没有什么温度。裴砚走在她前面,脊背挺直,肩膀没有往后倾也没有往前塌,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棠看着他后脑勺下面露出的那一截后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裴砚三个月前就开始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她还在被人叫"神棍"。
她加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面,短的在后面,交汇了一瞬又分开。
"安嬷嬷不认识我,"她说,"她见我的时候不会说什么的。"
裴砚没有转头看她。"她认识你爹。"
"她认识我爹,不一定认识我。"
裴砚的脚步没有停,但声音低了一度:"她认识你。安嬷嬷那天在沈府后门抱你上的红轿子,她不会忘记你长什么样。"
沈棠的脚步慢了一拍。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一步的距离,然后她又跟上了。"你怎么知道?"
裴砚没有回答。他推开茶楼的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袖口露出的那截扇骨上,又移回来。"有人告诉我的。"他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沈棠站在茶楼门口,手里的扇柄硌着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扇面上空白的纸,然后跟了进去。
茶楼的二楼临街,裴砚已经坐下来了。他面前放着两只茶盏,茶还没倒,壶盖掀着透气。沈棠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宣纸吹得翻了一下角。
她伸手按住纸角,然后抬头看着裴砚。"谁告诉你安嬷嬷记得我的脸?"
裴砚把茶壶端起来,倒了两杯茶。水流落在盏底的声音很稳,粗细均匀,没有溅出来。他把其中一盏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眼看她。"三个月前我第一次去查沈家案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她从沈府老宅后门走出来,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是来找那个小姑娘的吧,她被抱走的时候穿了一双绣花鞋。'"裴砚说完这句话没有喝茶,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了,像是怕手里的温度泄露什么似的,"她认识你,她知道你长什么样。"
沈棠没有说话。她把面前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放下茶盏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人是谁?"
"安嬷嬷的侍女。"裴砚说,"三个月前还在,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次,桌面上的宣纸被掀起来又落下去,上面的空白在光下晃了一下,沈棠伸手把它压平,手指按在纸面的正中间。她没有问裴砚为什么还要继续查——他说了,因为觉得这案子有鬼。但沈棠心里清楚,这世上不会有人花三个月的时间去追一个"有鬼"的案子,除非他自己也被那鬼绊住了。
她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茶没那么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