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光线比平时暗，像是烛火被人故意调低了。沈棠坐在台子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三张纸。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她在三具女尸身上听见的遗言碎片，字迹潦草，笔画收尾的地方有些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还没有完全稳住。
第一张：红轿子、糖葫芦。第二张：白灯笼、别回头。第三张：沈姐姐救我。
她盯着"糖葫芦"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裴砚在旁边翻了一页卷宗，纸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停尸房里显得很突兀。"红轿子抬走小孩，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她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白灯笼是晚上送葬换轿，别回头是规矩——换轿的时候不能回头。"
裴砚把卷宗放下，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三张纸上的字。"沈府后门出来到东城，中间只有一条路会经过糖葫芦铺子。"他说，"东大街南口那家，十年前就关了。"
沈棠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按顺序排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
两个人从沈府后门出发的时候，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巷子里的阴影还很长，把两个人的影子拽得斜斜的。沈府后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木茬，门环上的铜绿蔓延到了门板的裂缝里，像是从木头里面长出来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门环，指尖碰到铜绿的时候有一点凉，凉意从指尖爬上指节，她没有缩手。
东大街南口的糖葫芦铺子只剩下一个歪斜的招牌还挂着，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像是被太阳晒裂的泥地。铺子的门板合着，缝隙里积了一层灰，看不出有没有人进去过。沈棠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停太久，继续往东走。
槐树巷子比沈棠记忆里的窄。两边的高墙把天空切成一长条灰蓝色的带子，光从墙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形成一道一道的亮痕，像是栅栏的影子。她走在巷子中间的时候数了自己的脚步，从巷口到巷尾，大约四十步。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蹲下来掰开砖的时候，砖的边缘蹭破了她的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没有管。砖下面是枯井的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的边角已经朽了，边缘发黑。裴砚走过来帮她把木板掀开，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闷味，井底隐约有一小片反光的东西，像是瓷片又像是金属。
裴砚要下去的时候沈棠拦住了他："我下去，你拉我。"她踩着井壁的砖棱下到井底的时候井壁上的苔藓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滑腻的，带着一点凉。井底比她想象的要浅，大约一人多深，底部的泥土是潮湿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她蹲下来，伸手在泥土表面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
她抠出来的时候泥土从物件表面簌簌地掉下去，露出底下大红底色的绸面。绣鞋的鞋面还保留着大半的红色，金线绣的海棠花依然清晰，花瓣的边缘有几处磨损，像是被穿过了很多次。她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内侧的鞋底上用丝线绣了一个"棠"字，针脚细密，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像是绣的人特意量过的。
她拿起鞋翻到底部的时候，手指摸到了一块干涸的深色痕迹。那块痕迹硬硬的，像是血渗进了丝绸的纤维之后干了，又被人反复抚摸过，边角已经起了毛。她脑子"嗡"了一声，声音在颅腔里面绕了一圈，然后她整个人蹲在井底不动了，左手攥着鞋面，右手的指腹按在那块干涸的血迹上，指节发白。
裴砚在井口上面喊了她三声。第一声沈棠没有听见。第二声她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反应过来。第三声她才从井底抬起头，仰头看见井口的那一小方天，裴砚的脸在井沿的边缘上面，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去，有点闷，"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爬上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井沿上，青砖的边角很锋利，隔着薄薄的布料在皮肉上划了一下，她没有吭声。裴砚伸手扶她胳膊，手指攥着她小臂上的衣料，等她站稳了才松开。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然后把那只绣鞋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走到巷口，背对着裴砚，攥着怀里的绣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只鞋是我的。十年前我穿过这双鞋，绣花是我姐给我绣的。"她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笑又不太像笑的东西，"她绣海棠喜欢在花瓣上多走一针，所以花瓣比花蕊凸。"
裴砚站在她身后，离她一步远，没有拍她肩膀，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间捏着一片刚才从井沿上捡起来的枯叶，枯叶的边已经卷了，风一吹就会碎。
过了很久他说："安嬷嬷那边我约到了，明天午时，宫外北门茶楼。"
沈棠回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红色的边缘在眼白上很淡，像是只差一点就要渗出来了。"她肯出来？"
裴砚把手里那片枯叶放下，枯叶落在地上的时候碎成了两片。"我说有沈家遗物要请她辨认。"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绣鞋，又看了一眼裴砚。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拃的距离，谁都没有往旁边移。他们沿着槐树巷往巷口走，巷子还是那样窄，两边的墙把天空切成一长条灰蓝色，但现在的光线比来时亮了一些，像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沈棠走着走着低头看见了两个人的影子——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并排，长短差不多，方向一致，在砖缝的位置交汇了一下又分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根绣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下，然后加快半步走到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午时，我在门口等你。"
裴砚没有回答，但沈棠听见他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
两个人走出槐树巷的时候，巷口的风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沈棠的袖口被风灌满了又瘪下去。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根红绳，阿梧给她的那根，还在。
她一直攥着那只绣鞋，没有再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