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瑜居于安定王府静养的这两三个月,是她重活一世之后,真正体会到人间暖意、安稳舒心的一段时光。
独处无事时,她常常静静沉思两世浮沉,心底百感交集。
她的前世,孤苦无依,孑然一身。自幼无父无母,流落街头,饿过肚子,当过乞丐,小小年纪便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长大之后独自闯荡谋生,四处打零工、做杂活,屡屡受人欺骗、被人算计,吃尽世间苦头。无人指引,无人帮扶,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日夜苦熬、全程自学,硬生生从泥泞底层爬起,考上大学,一路深造,最终成为顶尖医学博士。
她这辈子拼尽全力、步步血泪,唯一心底深藏的奢望,不过是一份简简单单的亲情、一份有人疼爱的温暖。
原以为魂穿大雍相府嫡女,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总算可以圆满此生遗憾。
她八岁之前的人生,确实短暂圆满、明媚无忧。
那时生母明慧郡主尚在人世,夫妻和睦,外祖家疼宠入骨,父亲彼时待她亦是温柔耐心。她是堂堂相府嫡长女、安定王府外孙女,集万千疼爱于一身,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拥有最纯粹、最安稳的童年幸福。
可一切温暖荣光,都止步于她八岁那年。
生母骤然病逝,天塌地陷,往日温情尽数烟消云散。
柳姨娘顺势登堂入室,逐渐把持后宅。自此,她的日子彻底天差地别、一落千丈。
父亲日渐偏心冷漠,眼里心里只剩下柳姨娘与庶妹林婉媮。曾经的疼爱消失殆尽,余下的只有漠视、敷衍、无尽的苛责与区别对待。她空有嫡女名头,实则活得不如府中庶出小姐,日日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受尽磋磨、饱尝寒凉。
两世相加,她几乎从未真正被人坚定偏爱、安稳护持过。
也正因如此,如今身在安定王府的这份亲情,才让她愈发动容、心底滚烫。
安定王怕她郁结伤身,时常与她闲谈宽心;老王妃日日亲自过问膳食汤药,事事依她心意。几位舅舅护短至极,几位舅母更是温柔和善,日日变着花样备点心、寻雅致话本陪她解闷,一众表哥们更是时时围着她相伴散心。
但凡听闻半句她从前在相府受的委屈,舅舅们满脸心疼,舅母们忍不住红了眼眶,表哥们更是愤愤不平,纷纷开口许诺定会护她往后无忧。
这是她两世人生里,第一次拥有踏踏实实、无需讨好、无需卑微求来的亲情暖意。
褪去相府压抑阴沉的氛围,远离柳姨娘母女日复一日的阴私算计与刻意刁难,林瑾瑜紧绷了整整十几年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加之她本是现代顶尖医学博士魂穿于此,对人体肌理、气血病灶、慢性毒素极为敏锐。早在她死而复生、刚刚苏醒那几日,她便凭借专业的医学认知,察觉自身身体状态极不正常。
绝非大病初愈的虚弱亏损,而是体内长年淤积阴寒毒素,慢慢侵蚀脏腑气血,导致她常年疲惫乏力、心口闷堵,每至晨起指尖泛青、气血衰败。
入住安定王府、环境清净无人打搅后,她终于可以安心细致排查,悄悄命贴身嬷嬷取出自己常年饮用、由柳姨娘日日派人送来的滋补汤药与蜜膏,细细查验。
结果不出她所料,内里果然藏有微量慢性寒毒。
药量极轻、极为隐蔽,寻常太医、坐馆郎中根本查验不出,只会当做体虚孱弱、气血不足调理,却不知长年累月日积月累,足以慢慢掏空根基、损尽性命,与当年生母明慧郡主日渐孱弱、无药可医、最终蹊跷病逝的症状,完全重合一致。
那一刻,所有零碎疑点尽数串联。
林瑾瑜心底瞬间彻悟。
柳姨娘哪里是安分守己、温和恭顺,她是隐忍多年、步步为营,借着日日滋补调养的名义,长年下毒,害死生母,又继续常年毒害她,妄图彻底抹去相府嫡女,让自己与林婉媮独占一切荣华。
此事阴毒至极,又毫无实证。
外祖一家人得知真相后,又疼又怒,心疼她小小年纪身陷后宅毒局、无人庇护,愤怒柳氏蛇蝎心肠、歹毒无耻。
几位舅舅当即暗中布下人手,低调彻查当年明慧郡主病逝前后所有旧人、旧药、旧线索,全程密不透风,半点风声不曾外泄,寻常后宅妇人根本无从打探,柳姨娘自然一无所知。
而林瑾瑜便在王府这两三个月的清净时光里,一边安心服药静养、慢慢排毒固本,一边安享阖家温情,日日有舅舅、舅母、一众表哥相伴,静静等待真相浮出水面。
可安稳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远在丞相府的柳姨娘,自那日女儿林婉媮被圣旨赐为靖王萧景舟末等侍妾、且终身不得抬位晋阶之后,日夜郁结、满心怨毒。
她一生筹谋算计,费尽心机爬到今日位置,本想让女儿压过嫡女、嫁入高门、风光无限,从此母女二人登顶荣华。
可一道圣旨,彻底打碎她所有美梦。
女儿终身锁死卑贱侍妾之位,永无出头之日,往后一辈子,都要屈居人下、受人践踏。
而本该惨死、沦为弃子的林瑾瑜,反倒逆风翻盘,封郡主、得圣宠、居尊位,稳稳握住锦绣前程。
巨大的落差与不甘,让柳姨娘日夜难眠、恨意滋生。起初她只忧心女儿前程,尚不知还有另一重重击,直到几日后托府中交好的宫人四处打探京中贵胄动向,才探听到确凿消息——圣上早已下旨赐婚,将陈将军府嫡女指给靖王萧景舟做正妃,礼制婚期皆已定下。
这个消息,对柳姨娘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早年间便知晓,自家婉媮与这位陈府嫡女自幼相看两厌,是实打实的死对头。日后婉媮以末等侍妾身份入靖王府,掌府主母便是处处针对她的陈家小姐,再加上终身不得晋位的圣命死死压制,往后在王府只会日日遭受磋磨刁难,半分喘息余地都没有。
柳姨娘本就是相府内眷,没有别处可去,可一想到女儿往后举步维艰的处境,再看着林瑾瑜长久躲在安定王府,有外祖全家、一众表哥撑腰,无人能拿捏,心中焦虑难安。
她无从知晓安定王府众人正在秘密追查明慧郡主当年病逝的内情,只单纯忌惮林瑾瑜如今手握郡主尊位,又得外戚满门庇护,长此以往,话语权只会越来越重,早晚压过她们母女。
唯有把林瑾瑜逼回丞相府,回到自己经营多年、处处熟悉的后宅之中,她才能时时盯着、多方掣肘,不让林瑾瑜借着王府势力随意插手相府诸事,日后也能靠着相府名分,想方设法为女儿在靖王府寻几分缓冲。
柳姨娘心思阴毒、城府极深,辗转多日,终于盘算出一条周密毒计。
她要设计逼迫林瑾瑜,不得不离开安稳无忧的安定王府,重返风波暗藏的丞相府。
她清楚,只要林瑾瑜一日留在外祖府,便一日有坚实靠山护持,自己无从制衡。唯有将人拉回相府这处她熟稔于心的龙潭虎穴,才能重新掌握主动权,想方设法扭转眼下全盘皆输的局面。
一张针对嫡女的罗网,已在丞相府悄然编织完毕,只待时机一到,收线迫她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