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躺在裴砚家客房床上，绣鞋放在枕边。大红底，金线绣的海棠花，鞋底内侧绣着"棠"字。她侧躺着，脸对着绣鞋的方向，能闻到鞋子上面散发出来的陈年灰尘的气味——混着泥土、枯井里的潮气、以及一点极其淡的、像是干了很久的血腥味。她把绣鞋又往枕边挪了挪，然后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以为是正常的入睡前奏。眼前先是一层灰蒙蒙的暗，然后慢慢变成深黑，再然后——黑暗里多了一双手。
那双手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掌心粗糙，指腹上有硬茧，捂在她嘴上的时候虎口卡着她的下巴，把她的牙齿硌得生疼。她掰不开那根手臂，使了全身的力气掰不动，指甲掐进那截手臂的皮肉里，那人没有松手。她两腿乱蹬，脚踹到了什么东西的表面上，硬邦邦的，带着粗糙的纹理，像是石头。她蹬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后脑勺磕在了什么地方，石头尖上。疼是一瞬间炸开的，然后眼前全是白的，白到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声音。
姐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撕过来，像是隔着水："放开她！别碰我妹妹！"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沈棠从床上弹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后脑勺一阵剧痛，痛感和梦里一模一样，位置也一模一样。她伸手摸那个旧疤，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走了一遍——长条形，从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往下延伸到发际线下面，边缘不平整，中间有一道深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和她梦里磕到的石头尖角一模一样。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跑完了十里路，胸口起伏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她走到铜镜前面侧过头，把后脑勺的头发撩起来，烛火的光从那道疤上滑过去，疤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两号，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嵌在头皮里面。不是爬树能摔出来的。
阿梧住在隔壁。她听见动静披着外衫跑进来的时候沈棠还对着镜子，手停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抬起来。阿梧看见她在摸后脑勺，以为她头发乱了："你干啥呢半夜？做噩梦了？"沈棠放下手转身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层很薄的面具贴在那里，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后脑勺这个疤，"她说，"是我被人摔的。"
阿梧愣住，后背靠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你不是说小时候爬树摔的吗？"
沈棠摇头。"我自己编的。"
阿梧张了张嘴，没有追问。
沈棠坐回床上，把绣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攥在手心里。阿梧凑过来看鞋底的"棠"字，倒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太长，像是胸腔里装不下那么多空气。"这真是你的鞋？"她问。
"我姐给我绣的。"沈棠的手指沿着鞋面上那朵海棠花的金线走了一圈，花瓣的边缘比她想象的要厚，像是绣线在那里反复走了两遍。"她绣海棠喜欢在花瓣上多走一针，所以花瓣比花蕊凸。这样摸上去的时候，花瓣的轮廓是凸出来的。"
阿梧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海棠花，指腹碰到金线凸起的边缘时她缩了一下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蹲在沈棠床边不敢说话，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在一起。
沈棠说："你回去睡吧。"
阿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棠还坐在床上，左手攥着那只绣鞋，右手伸出去够桌上的那本"杂记"册子。阿梧把门带上之前说了一句："水在壶里，热的。"然后门合上了。
沈棠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杂记"册子翻开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前面是"听死者言损阳世眼"的暗语，再前面是"若见沈字尸慎之慎之"，再再前面是她密密麻麻画下的炭笔痕迹。空白的那一页纸面干净，边角微微发黄，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写过字。她把笔尖蘸了墨，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写了一行字——"我姐叫沈蓉。她没投江。她是被红轿子抬走的。"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发亮，像是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水痕。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墨迹从亮变成暗，从暗变成哑光。然后她发现自己视线模糊了——不是失明，是眼眶湿了，看东西隔着一层水膜，那层水膜微微晃动，把纸面上的字泡得发虚。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指是干的，什么都没有。泪水已经在她睡着的噩梦里流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是眼眶的酸胀和眼睛的干涩。
裴砚在门外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关节碰了一下门板。沈棠没有问是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裴砚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槛外面，水汽在杯口上方散成一道细白的烟，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夜风里。他低头看见她手里的笔记和枕边的绣鞋，什么也没说，把热水递给她。
沈棠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冷，比她刚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还要冷——说明他也没有睡，可能站在外面有一会儿了，夜风把他的手吹成了那样。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热水隔着杯壁把温度传过来，从掌心蔓延到手指。
裴砚转身走之前丢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明天午时茶楼，你这种脸色就别去了。"
沈棠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去。"
裴砚没有停步，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远处走了。沈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热水已经把她的掌心捂热了，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关上门，把杯子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把那本"杂记"册子又翻开了一次，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把"沈蓉"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把绣鞋也放回枕边，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横梁在夜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裴砚家书房里那根横梁的漆色一样新。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笔记边角，又摸了一下枕边的绣鞋鞋面，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攥着那根阿梧给的红绳。
睡意来得很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才渗透进来的。她闭上眼之前想到了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的全名。别人叫她沈棠，她就叫沈棠了，但沈棠这两个字里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后脑勺有一道被石头尖磕出来的疤，脚上穿过一双姐姐绣的海棠花鞋。
她闭着眼，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我姐叫沈蓉。她没投江。她是被红轿子抬走的。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很慢地放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