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和裴砚等了半个时辰。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开了一半,街面上往来的人声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楼下茶博士倒水的声音和碗盖碰碗沿的脆响。沈棠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回了,第二回的茶叶还没有完全泡开,浮在水面上有一片叶子横着漂在水中央,像一艘极小的船。她盯着那片茶叶看了很久,裴砚在旁边翻了一页卷宗,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很清晰。半个时辰到了之后,裴砚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灰衣的小宫女,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照着某张画像长出来的。她把一幅卷轴放在桌上,卷轴的轴头是白瓷的,没有花纹,光秃秃的像是被人特意打磨掉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嬷嬷说了,画里的人比她知道得多。"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沈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小宫女已经走到楼梯口了,灰衣的衣摆扫过木质的台阶边沿,拐了个弯消失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裴砚把卷轴展开的时候沈棠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她听见纸轴滚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很慢地打开了。她转过身,裴砚已经把那幅画平铺在了桌面上,画幅不大,两尺见方,纸面微微发黄,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像是被什么人捏着看过很多遍。画上的内容是一幅画了一半的工笔仕女图——两个女孩站在花园里,背景里有一丛竹子、一块太湖石、一条青石小径。大一点的女孩约莫十五岁,瓜子脸,眉梢微微往上挑,一只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脸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大女孩的手搭在小女孩肩膀上的角度很自然,像是已经搭过很多次了,两只手叠在那里有一种已经融为一体的感觉。画面右下角有半个未完成的印章,只印出来一半,另一半像是印泥没有蘸够,只剩下一个浅色的轮廓。裴砚认出来那是宫中画院的专用印。
沈棠盯着画上小女孩的脸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一下画纸上小女孩的眉眼,指尖沿着眉骨的轮廓走了一遍——和她在铜镜里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个微微偏右的眉心,每一处都是同一个人的标记。
阿梧气喘吁吁跑进茶楼的时候沈棠还站在画前面没有动。阿梧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被她攥出了褶子,展开的时候纸边抖得哗哗响。"城外三里屯有个告老还乡的画院老画师,"她说,"当年沈家案的'罪臣女眷投江图'就是他奉命画的。"沈棠把画轴卷起来,动作很快,卷得有点急,纸边擦过桌面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去城外。"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裴砚已经把桌上的茶钱放下了,几个铜板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很短促,像是急行军时踩碎的枯枝发出的声音。
三里屯老宅在村子的最西边,院墙低矮,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周画师七十多岁了,眼睛已经花了,看东西的时候要把下巴往前伸很长,像是在用目光够什么东西。沈棠把安嬷嬷送来的那幅半完成的画展开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的时候,他的手先开始抖,指尖碰了一下画纸又缩回去,然后他又伸手碰了一下,这次没有缩回去。他摸了一下画面上大女孩的眉梢,又摸了一下小女孩的嘴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这是……"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剩下的话挤出来,"我画的。沈家两个小姐,大的是沈蓉,小的是沈棠。我画到一半被叫去画投江图,这幅没画完。"
沈棠把画的边角按平了,声音也跟着平下来:"投江图在哪里?"周画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口旧木柜前面蹲下来,柜门打开的瞬间有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散出来。他在柜子底层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了一卷发黄的纸,纸卷外面没有系绳也没有封蜡,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
他把那卷纸展开的时候沈棠站在旁边,能看见纸面上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画面上是一条江,江水用浓墨画出翻滚的浪头,岸边的石头堆得很乱,石头之间有缝隙,那些缝隙被炭笔勾过很多遍。江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沈蓉——她的脸侧过来,正在回头,身后有一双手伸出来推在她的后背上。画面上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小女孩躺在岸边的地上,头发散开了,脸朝上,闭着眼,像是昏迷了。一个穿黑衣的宫装女人单膝跪在她旁边,两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抄起来,抱在怀里。黑衣女人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把她吵醒了。小女孩脚上穿着的绣鞋是大红底金线海棠,鞋底朝上,一只脚上的鞋子还在,另一只脚上的鞋子已经掉了。
沈棠的手指停在黑衣女人的脸上。"这是谁?"她问。周画师闭上眼,像是不太想回答,但最后还是说了:"安嬷嬷。太后身边那个。"
沈棠的手攥住了画师的手腕——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碰到周画师皱巴巴的皮肤时黏了一下。"你亲眼看见的?"她问。
周画师点头,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和衣领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我在院墙外画写生,安嬷嬷从后门抱着你出来,你昏迷着,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安嬷嬷没捡,抱着你上了红轿子。"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度,"那顶轿子你爹见过,他死之前最后看见的东西,就是那顶红轿子。"
沈棠松开了画师的手。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幅投江图的摹本——沈蓉站在江边回头,身后有一双手推在她后背上;小女孩躺在岸边,被一个黑衣女人抱起来;脚上的鞋掉了一只。她把怀里的绣鞋掏出来放在画旁边,鞋底朝上,"棠"字冲着画纸的方向。金线绣的海棠花在烛火下微微发亮,和画上小女孩脚上那只鞋的花纹一模一样。
裴砚站在她身后,把投江图的摹本卷好收进袖子里,动作很轻,纸卷碰到袖口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很轻:"安嬷嬷今天没来,是因为有人在盯着她。"
沈棠把绣鞋收进怀里,又把那幅半完成的画也卷起来收好,然后转身走出画师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田埂上的草染成橘红色。她走在前面,裴砚走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他袖子里那卷纸摩擦衣料的声响,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步步地带回正该去的地方。
回到大理寺之后沈棠没有回自己房间。她把绣鞋和那幅画并排放在裴砚书房的桌子上,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怕隔墙有耳:"安嬷嬷把我从沈府抱出来的。她知道我活着。她今天没来,是有人在盯着她。"
裴砚把卷好的投江图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纸卷的顶端抵着沈棠的绣鞋鞋尖。他看了那两样东西很久,然后把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色目送走,说了一句:"盯着她的人,也在盯着你。"沈棠没有回答。她把那只绣鞋翻了个面,让鞋底那个"棠"字朝着他自己的方向,然后伸手把窗帘拉拢了。房间里只剩下桌上的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在墙角的交会处叠在了一起。
沈棠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在门槛上面:"明天继续查。"裴砚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袖子里那卷投江图重新抽出来展开,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画面上的小女孩脚上穿着的鞋子——大红底,金线绣海棠,鞋底绣着一个"棠"字。那只鞋正放在他桌面上,鞋尖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指路。
他合上画,又看了一眼那只鞋的鞋尖,然后把画和鞋一起收进了桌子的下层抽屉里。
天亮之前他抽空睡了一觉,但梦里只有一双鞋,鞋面朝上,沿着一条灰白色的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另一双一样的鞋,鞋底朝上,鞋尖对着相反的方向。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那只绣鞋的海棠花上,金线被光照亮了一截,像是还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