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宫里就传出了消息。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大理寺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说了一句"安嬷嬷昨夜吊死在偏殿值房里了",说完就转身走了,连赏钱都没有等。沈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衫还穿着——她昨晚没有脱衣服躺下,床头那盏琉璃灯还亮着,灯罩上那半个"熬"字在晨光里显得比夜间淡了一些。
她和裴砚赶到宫里的时候偏殿已经封了现场。太后的恩准下来得很快,比大理寺的公文还快——"恩准大理寺验明正身",像是一早就写好了盖好了章,只等着被人来取。偏殿的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把门槛上的灰照出一道亮痕,有人踩着那道光进去了又出来,脚印在灰尘上重叠了三四层。
沈棠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嬷嬷还挂在梁上。她脚下倒着一张凳子,凳子翻倒的方向朝着门,像是有人从凳子上下来的时候故意踢了它一脚。安嬷嬷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舌头没有伸出来,下巴微微往回收。她脖子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细的在上,位置靠下颌骨下方,勒痕的颜色很深,边缘发紫;另一道粗的在下,从喉结上方绕过颈侧延伸到后颈,颜色比上面那道浅,像是被什么宽的东西勒过之后又松开了。
沈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她把整间屋子看了一遍——偏殿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桌上放着一封遗书,墨迹已经干透了,边角的纸微微翘起来。窗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的铜面上没有新的划痕。地面是青砖的,砖缝里积着一层薄灰,灰面均匀,没有拖拽的痕迹——除了凳子倒下的那一片,那块砖面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
她走过去把那封遗书拿起来读了一遍。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老奴当年奉太后密令……灭沈家满门……今夜老奴以死谢罪。"她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以死谢罪"四个字的间距和其他字不一样,"谢罪"两个字比前面的字大了半号,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腕多用了一点力。
沈棠把遗书放下,走到安嬷嬷垂下来的脚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她站了大约五息,然后伸手从梁上解绳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绳结——是活的,一拉就松,像是系的时候就没有打算系紧。
安嬷嬷的尸身被平放在地上的时候青砖的凉意隔着衣料渗出来,沈棠蹲下去,把手指按在安嬷嬷的颈侧皮肤上。皮肤还有一点余温,温热从指尖往上爬,爬到第二指节的时候遗言炸进了脑子。
"不是我写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说话,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快。"是齐王……他逼我……"沈棠的左眼开始发黑了,从边缘往中心收缩,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扩散开来。她咬着牙没有松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但按在安嬷嬷颈侧的手指没有动。遗言最后一句补上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小皇帝……亲手捅了……你姐姐……"声音断在"姐"字和"姐"字之间,像是说话的人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后半截话没有来得及说完。
左眼全黑了。沈棠的手从安嬷嬷的颈侧滑落,整个人坐在地上,后背撞在桌腿上,桌面上那封遗书被震得滑到了桌边,纸角悬在桌沿外面。她睁着右眼,左眼闭着,左眼的眼白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瞳孔消失在一个深灰色的雾团里。
裴砚冲进来的时候她坐在地上靠着桌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的位置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深印。他蹲下来扶她的肩膀,沈棠的左手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袖口,指节攥得发白。"安嬷嬷说遗书不是她写的,"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段背熟的卷宗,"是齐王逼她写的。"她停了一下,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小皇帝亲手捅了我姐一刀。"
裴砚愣了三秒。他看着她灰白色的左眼,又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凸出来的弧度比平时大,像是在用力攥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齐王?"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个殿上从来不说话连上朝都低着头的傀儡皇帝?"
沈棠的左眼全黑但人没有晕。她坐在地上靠着裴砚的腿,右眼闭着,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不说话。"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他一直在说话,只是没人听见——我姐听见了。我姐以前跟我说过,齐王会偷偷给她写信,写的全是"别怕"。然后他亲手捅了她。"
裴砚低头看着她。他攥着的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凸出来,和沈棠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和房门,中间隔着一具被勒死之后挂上去又解下来的尸体。
沈棠的左眼过了一炷香才慢慢恢复。视线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模糊的轮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带重影的人形,最后变回了正常的光感。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重新蹲到安嬷嬷身边,把安嬷嬷的头微微侧过去,手指沿着那两道勒痕走了一圈。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一道很长的数字,指腹从细勒痕的起点划到终点,又从粗勒痕的终点划到起点。
"她身上的绳子打了活结,"沈棠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吊上去的人应该是先勒死再挂的。有人怕她开口。"
裴砚抬手看自己的指尖。他刚才搬安嬷嬷尸体的时候托住的是她的后背,手指绕过颈侧垫了一下——那一下他摸到了绳结的边缘,确实是活的,一拉就能松开。他把指尖收回来握成拳头,指腹上还残留着绳结粗麻的触感。
沈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她走到桌边把那封遗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墨迹没有透过来。但纸的边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像是有另一张纸曾经叠放在这封信上面,墨迹渗过来的残留。
她把遗书放下,转身的时候裴砚已经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偏殿中央,中间隔着一具尸体的脚,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沈棠开口了,声音很轻:"齐王逼她写遗书,然后勒死她,挂上去。遗书替他堵太后的嘴,尸体替他灭安嬷嬷的口。"
裴砚把目光从安嬷嬷的脚上移开,落在沈棠脸上。"齐王为什么要杀安嬷嬷?"
沈棠看着他,右眼的瞳孔在光线里缩了一下。"安嬷嬷知道我活着。齐王不想让我活着。安嬷嬷也是。"她把遗书折好放进怀里,偏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时门轴发出一声长响。晨光已经照亮了廊柱的东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西边的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又没有碰在一起。
沈棠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步,背对着裴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廊柱听的:"我姐以前跟我说过,齐王给她写信的时候每一封都写了'别怕'。她信了。"她继续往前走,裴砚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廊下的桂花还没有开,但叶子的背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风一吹就翻过去,露出深绿色的正面——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很慢地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