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周念提前下了班。
办公室里挂了几串银色拉花,实习生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新年快乐"的贴纸。周念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放假,别贴太晚。"
实习生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剩下的贴纸:"念哥,你今晚怎么过?"
"跟家里人吃饭。"
"苏晚姐也来?"
"嗯。"周念拿起外套,"你也早点走。"
实习生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念哥——那行字上线快一个月了。我昨天翻后台,发现有一条用户评价,写着'看到那行字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下单了。虽然贵了点,但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周念停住脚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外套搭在臂弯上,回头看着实习生:"什么时候的评论?"
"前天晚上。就一条,埋在上百条评价里。但我刷到了就标记了一下。"
"截图发我。"
"好。"
周念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天色是灰蓝与橘红交界的那一层,云被风拉成薄薄的丝缕。他沿着街边往地铁站走,手机震动了一下,实习生发来了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那条用户评价的详情页,五颗星里打了四颗,正文写着:"看到那行灰色小字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原来还有这种操作。想了想还是下单了,因为觉得能写出来的平台应该不至于太坑。虽然贵了十几块,但'知道了'这事儿本身值钱。"
周念看了两遍,把图存进手机相册里。他没有回实习生,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晚上六点半,赵秀兰家的小客厅已经坐满了人。
周念和母亲坐在沙发一侧,苏晚和林惠兰坐在另一侧,中间茶几上摆着火锅和切好的菜,红白相间的肉片码在盘子里,青菜和豆腐围成一圈。火锅正沸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升,带着骨汤的咸香气。
赵秀兰往锅里下了一把茼蒿,筷子搅了搅:"吃吧吃吧,别等菜老了。"
苏晚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蘸了点麻酱,咬了一口:"阿姨你这汤底真好,比外面的香。"
"自己熬的骨头汤。"赵秀兰说,"放了一下午。"
林惠兰坐在旁边,端着碗小口喝汤,脸上比下午的时候松弛了很多。她下午跟苏晚一起去了超市,买了两瓶好酒和几样水果,回来帮赵秀兰一起切菜。两个年纪相仿的母亲在厨房里聊了一下午天,从"你家闺女小时候挑不挑食"聊到"这两年的菜价真是涨了不少"。
周念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发现她们聊"菜价"的时候,用的语气和他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以前母亲们聊菜价是"哎呀现在什么都贵",但现在她们聊的是"我今天看那边超市土豆两块五,这边三块二,以后去那边买"。
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学会"看一眼"的人。
火锅煮到一半,赵秀兰忽然放下筷子,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那个盒子周念认识,是家里放杂物的,以前装过茶叶,后来被母亲用来存票据和老照片。
"小周,"她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你上次说你在弄那个'透明'的东西。我翻到了这个——你爸以前记账的。"
周念接过来展开。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一排排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写的是二十年前的日常开支:白菜1.2,肉6.5,米32一袋,电费47.3。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摊位,有些后面还打了钩,有些画了圈。
"你爸以前每笔账都记。"赵秀兰说,"他那时候工资不高,每个月算着花。后来条件好了,他就不记了。但——"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夹着另一张纸条,是更晚一些的,字迹潦草,写着"老周家肉铺 五花28(比隔壁贵1.5,但给搭骨头)"。
周念看着那张纸条。他爸居然记过这个——写着"比隔壁贵1.5,但给搭骨头"。那是他爸当时的算法:贵一块五换一根骨头,值不值?他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搭骨头"三个字。
他爸没有"懒得计较"。他爸每一笔都算过,然后选了一个自己觉得"值"的。
"爸以前——"周念说。
"你爸以前可精了。"赵秀兰夹了一片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继续,"你妈我以前是'差不多就行',他是什么都要算清楚。后来他病了一场,跟我说'别太累了,差不多就行'。我就把'差不多就行'当真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周念:"但现在我想想,他是让我别太累,不是让我别算。"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成一小串一小串的光。
苏晚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姨,那笔账你们还记得啊。"
"怎么不记得。"赵秀兰把两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你爸走之前那年,还在写这个。他跟我说——'秀兰,以后买东西看看价,不用省,但心里要有数。'"
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铁皮发出轻轻一声"咔"。
周念坐在沙发边上,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的复印件,边缘已经有点软了。
"妈,"他说,"爸说的'心里有数'——"
"就是你现在做的那个。"赵秀兰说,"看一眼,知道是多少,然后自己决定。"
周念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收进口袋。夹在"证据"文件夹那张老吴价目表的旁边,新旧两张,隔了二十年。
火锅吃到尾声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响。有人提前在放烟花了,炸开在远处的楼群之间,碎成金红交错的光点。苏晚走到阳台上去看,周念也跟了过去。
十二月底的夜风冷得有点扎脸,两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远处零星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朵朵绽开又散落。苏晚裹了裹外套,呼出的白汽被风吹散。
"你爸那账本——"苏晚说,"你想过没有?他写了那个'比隔壁贵1.5但给搭骨头',是算过的。他不是不知道贵,他是觉得那根骨头值。"
"对。"
"你现在的用户也是。"苏晚看着远处的烟花,"他们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有一部分人走了,有一部分人留了。走的觉得不值,留的觉得值。"
"都是知道了之后做的选择。"
"对。"苏晚偏过头看他,"你给了他们'知道'的机会。这就是你跟你爸一样的地方。"
周念站在阳台栏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发脆的旧纸。远处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升起,炸开,散落。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夹杂着楼下谁家煮饺子的香气。
"下一年了。"苏晚说。
周念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他问。
苏晚想了想:"继续做'价签'。让更多人的账单上,多一行小字。"
"我的愿望差不多。"
"你的愿望是什么?"
周念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升起来,炸成一把金红色的光点,然后慢慢暗下去,沉入夜空的深处。
"我的愿望是——"他说,"明年,如果我又'懒得计较'了,有人能提醒我一句。"
苏晚转过头看他:"我会的。"
"我知道。"
远处传来零星的欢呼声和笑声,新年到了。楼下有人在喊"新年快乐",声音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有点模糊,但热热闹闹的。
苏晚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袖子。周念感觉到那个很轻的触碰,在十二月底的冷风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羽绒布料。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嗯。"
两人转身走回屋里。客厅里赵秀兰和林惠兰正在收拾碗筷,火锅已经关了,剩汤的香气还浮在空气里。电视机开着,正放一个跨年晚会的尾声,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在台上说祝福语。
周念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屋里的三个人——他妈在叠桌布,苏晚她妈在收碗,苏晚在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灯光是暖黄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汽,火锅还剩最后一缕余温。
他以前以为"不杀熟"是把别人从你的"熟人列表"里划掉。但现在他发现,真正的"不杀熟"可能是另一回事——把"熟人"和"价格"分开。熟人还是熟人,价签还是价签。他给他妈夹菜的时候不用算钱,他去老吴那里买草莓的时候需要看一眼牌子上写的数字。
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
周念走到餐桌前,从盘子里夹了最后一片肉放进嘴里。凉了,但味道还在。
"明年——"他说。
苏晚回过头:"明年什么?"
"明年多买点肉。"他说,"今天不够吃。"
赵秀兰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会嫌肉不够。你以前都说'够吃就行'。"
周念嚼完那片肉,把筷子放下:"以前是以前。"
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夜色沉静地铺在城市的楼群之间。屋里暖黄的灯光拢着四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
新的一年,还有十二个月可以慢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