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一个周三,周念又收到了老李的邮件。
这次的标题是"回访",开头第一句话是:"上次那封邮件发完之后,我就把那条规则变成了我的习惯。每次下单前看一眼,如果有'可能存在差异'那行字,就花三十秒切平台比价。我今天想告诉你——省下来的钱,够我买一个月的早点了。不是为了省那几百块。是为了那种'我掌握了主动权'的感觉。我建议你们在App里加一个功能:用户自己选择是否开启'价格提醒'。这样我就不用每次都去特意看了。你们既然已经开始做了,不如做到底。谢谢。"
周念看完邮件,把内容截了个图发给苏晚:"有用户提建议了,要加主动提醒功能。"
苏晚回了一行字:"他说的对。那行字是被动的,他要的是主动的。你可以考虑在设置里加一个开关——'下单前如存在溢价,弹窗提醒我。'默认关闭,但用户可以自己打开。"
周念看着苏晚的消息,手指停了一下。她说的"默认关闭,但用户可以自己打开",是一个很精准的平衡点——平台不需要被强制告知,但用户有权选择"被提醒"。和方远当初的态度一样:不主动,但允许。
周念在第二天早上的周会里提了这个方案。方远坐在长桌末端,听完之后没有立即表态,安静了几秒钟才开口:"这是一个功能迭代方向。用户有需求,我们可以做。优先级排到三月份的版本里。"
周念看着他:"不是二月?"
方远偏了一下头:"二月的排期已经锁了。三月。"
周念想说什么,方远抬起手打断了他:"我答应你加上。但按流程走。"
周念没有再争。他点了点头。
方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他不太习惯在会议室里做这种表情,但某个念头让他忍不住松了一下嘴角的弦:"你以前可不会因为一个用户的需求来催排期。"
"以前没人给我发邮件。"
方远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他的周报。周念坐在位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浅金色的条纹。
那天的会散得比平时早。周念回到工位的时候,实习生探头过来:"念哥,三月份那个提醒功能,我能跟着做吗?"
"能。"
"行。那我先写个产品方案初稿。"
实习生把椅子转回去,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周念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实习生刚建的新文档,标题是"价格主动提醒功能设计草案",光标在第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
周念没有继续看他。他打开了那个叫"回响"的文件夹,把老李的新邮件拖了进去。
二十九岁这一年,他第一次在一个文件夹里存下了"有人对你说谢谢"的记录。不多,五六封邮件、十几条评论,加起来不到三千字,但每一行都是一个陌生人的"我知道了"。
下班的时候,周念沿着河边走了一段。一月底的河水比上个月涨了一些,岸边柳条的末端冒出了很小很小的绿点——不到一毫米的芽尖,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走到苏晚公司楼下的时候,她正好出来。这次她背着一个新布包,上面印着她那家公司的Logo,是一行极细的英文字体,下面配了一行中文:"价格不该是秘密。"
"新包?"周念问。
"公司发的。人手一个。"
"你那个插件——叫什么名字定下来了吗?"
苏晚把布包转到前面,让他看背面。背后印着两个字,黑体,简洁——"价明"。
"价明。"
"对。价格明明白白的意思。"
周念看了那两个字两秒:"好名字。"
"那当然。我取的。"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天色正在变暗,从浅灰过渡到深蓝。路灯还没亮起来,但河对面的楼里已经有人开了灯,一小格一小格暖黄色的光嵌在灰色的墙面上。
"你那个提醒功能,"苏晚说,"默认关闭,用户主动开启。用户要自己跨一步才能看到。"
"对。"
"那你怎么让用户知道有这个东西?"
周念想了想:"在第一次下单的时候,弹一个小提示——'如果你希望每次下单前获得溢价提醒,可以在设置里开启。'不留痕迹,不强制,但告诉他有这个选项。"
苏晚"嗯"了一声:"那会有一部分人开。"
"一部分就够了。"周念说,"剩下的那一部分,有一天可能会听说朋友在用这个功能,然后自己打开。"
"跟老吴的价目牌一样。"
"什么?"
苏晚偏过头看他:"老吴把价目牌挂出来。一开始有人看到,有人没看到。没看到的那些人,后来听别人说'他家现在明码标价了',才走过去看了一眼。"
周念想了一下:"你说得对。"
两人走到河岸边的一条长椅旁边,苏晚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河面上倒映着对面楼的灯光,碎碎的一层,在冬天的水面上微微晃动。
"你妈上次来之后,还联系刘姐吗?"周念问。
"不联系了。"苏晚说,"她把那张理财合同收起来了。放在一个抽屉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她说——'留着,提醒自己。'"
"钱的事呢?"
"她补回来了。上个月定期到期,取出来填上了。"苏晚说,"她现在每天买菜都记账,比价,写在本子上。不是省那几块钱,是——"
"是'知道'。"
"对。"苏晚转过头看他,"我妈现在知道了。"
周念站在河边,风从水面吹过来,冷,但不刺骨。远处的一列路灯忽然同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顺着河岸一路延伸过去,像一条被点亮的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老吴的价目牌,母亲那盒12块的草莓,苏晚母亲那句"她问我'你要是早说那五万是积蓄我就不会拉你了'"。老钱在群里那个"欠"字,小鹿最后那句"觉得恶心"。表姐许久没有更新过的朋友圈。堂哥过年只发祝福再也不提保险。方远在会上的那句"按流程走"。实习生新文档里闪动的光标。老李那封"我掌握了主动权"的邮件。那条四个字的评论——"行,知道了。"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像河面上那片碎碎的灯光。每一盏都很小,但聚在一起就是一片亮。
"苏晚,"周念说。
"嗯?"
"你那个'价明'插件——能用它查查我们附近哪家菜市场的草莓最便宜吗?"
苏晚看着他:"你打算买草莓?"
"我妈明天来。她说想包草莓酱。"
"包草莓酱需要很多草莓。"
"所以我要找最便宜的那家。"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还没上线的测试版界面:"你等一下,我搜搜。"
路灯在头顶亮着,河风吹动她几缕头发。她低头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抬起头来:"明价超市今天十二块九。老吴十二块。第三家巷口那个小摊不知道品质,但标价十一块五。"
"那就老吴。"周念说,"十二块,品质稳的。"
"你不去十一块五那家看看?"
"不去。老吴的价是明码写的,我就付那个价。"周念说,"十一块五那家如果明天涨价了我不知道。但老吴的牌子上写多少就是多少。"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现在买东西的逻辑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你先看价格,再决定信谁。"苏晚说,"不是'信熟人',也不是'谁都不信',是'我看了,我决定'。"
周念把外套拉链拉上,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旧纸——他爸当年记账的那张。"心里有数"四个字,他爸写在纸上,他妈记在心里,他现在做成了产品。
"走,"周念说,"回家。明天买草莓。"
两个人转身离开河边。身后的路灯还在亮着,河水还在缓缓流着,街对面的面包店透出暖黄色的光。明天是周末,周念的母亲要来,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和一把青菜。
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就是草莓从十五变成了十二,价目牌从藏着掖着变成了挂在门口,用户从"不知道"变成了"看到了"。每一件事都很小,但每一件事都是"心里有数"的那一种。
周念跟在苏晚后面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老吴发来的一条微信:"小周,明天新来一批奶油草莓,比普通的甜一些,价格贵两块钱。你要是要,我给你留一盒。牌子我会写上。"
周念看着那条消息。
老吴现在会主动告诉他"贵两块钱,但我写在牌子上"。贵的不藏着,便宜的也不藏着。写出来,让买的人自己选。
周念回了一个字:"留。"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跟上前面苏晚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拐进了单元门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