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鬼问
书名:一念深渊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8378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第一章

我穿进这本书的第三天,被拖进了冷宫。

罪名是冲撞贵妃。实际情况是我在御花园里蹲着挖了一棵草,贵妃的轿辇经过时没来得及跪。她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说“这宫女眼生”,身边的嬷嬷回了句“新进宫的沈贵人”。她放下帘子,说“冲撞贵妃,杖二十,发落冷宫”。全过程不超过十秒。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冷宫在北苑尽头,窗户漏风,屋顶有洞,下雨天得拿木盆接水。发配冷宫等于等死,俸禄停发,膳食减半,冬天没有炭火。我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发了两天高烧,嘴唇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

那棵被我挖的草是穿心莲。前身的弟弟有咳疾,她想托人捎出去。一棵草换一座冷宫。

第四天,跟我同住冷宫的赵嬷嬷死了。老宫人,早年伺候过先帝的某个妃子,妃子死后被打发到这里守了二十年。死的时候蜷在墙角,身上盖着发霉的棉被,嘴张着,眼睛半睁。我给她合上眼,用破席子盖上。收尸的小太监隔天才来,看了一眼,说“又死一个”,扛走了。

赵嬷嬷走的那天晚上,我开始讲故事。

我怕自己再不说话,就会忘记自己还能说话。冷宫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墙缝里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

我讲《午夜凶铃》。讲《咒怨》。讲《山村老尸》。讲前世看过的每一部恐怖电影,每一本恐怖小说,每一个让我半夜不敢上厕所的都市传说。对着漏风的窗户讲,对着接雨的破木盆讲,对着墙角那只啃木头的老鼠讲。有人经过门口,听见里面有女人在自言自语,加快了脚步。

冷宫闹鬼的传闻就这样传开了。

第五天,送饭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不敢看窗户。第六天,值夜的侍卫绕开北苑巡逻。第七天,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路过冷宫门口,回去就发了烧。太医说是风寒,贵妃宫里的人私下传是撞了邪。

第八天晚上,一个老太监提着灯笼来找我。姓高,御前总管,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他站在冷宫门口,灯笼光照在我脸上。我蹲在院子里,正在给一只三花猫讲《异形》。他听了一会儿,表情从戒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专注。

“沈贵人,你这故事,从哪儿听来的?”

“我娘讲的。”

“你娘是哪里人?”

“苏州。”

他走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晃了几下,消失在北苑尽头。

第九天晚上,皇帝来了。

没带仪仗,没带侍卫,只带了高公公。穿一件深青色常服,站在冷宫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和那棵被我挖过的穿心莲长在同一个位置。我蹲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只三花猫讲《咒怨》里伽椰子从楼梯上爬下来的那一段。猫炸毛了,弓着背发出呜呜声。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转头。皇帝站在月光下看着我。

“你讲的东西,把朕的猫吓成这样。”他指了指那只三花猫。猫看了他一眼,从墙头跳走了。

“那不是您的猫。那是冷宫的野猫,我喂了它八天才让我摸。您站那么远,它不敢过来。”

皇帝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冷宫里的空气一样,没有温度,只有评估。

“你叫什么?”

“沈知意。”

“沈知意。你刚才讲的那个女人从楼梯上爬下来的故事,是哪本书里的?”

“没有书。我编的。”

“再讲一个。”

他让高公公搬了把椅子,坐在冷宫院子里。月光照着满院荒草、破木盆、漏风的窗户。我站在他对面,想了想,开始讲《山村老尸》。楚人美的故事。讲到一半他打断我:“那个唱粤剧的女人,住在黄山村。黄山在什么地方?”

我差点说广东。但这个朝代没有广东,舆图上的地名和前世完全不同。前身的记忆里,这片疆域叫大梁,版图与前世的唐宋相近,地名全变了。

“在岭南。一个小村子。”

他点了点头。高公公手里的灯笼火苗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火光后面闪了一下。不是被故事吓到的那种闪,是确认了某个猜测。

“明天晚上,接着讲。”

他站起来就走了。

此后每晚戌时三刻,他准时出现在冷宫门口。不带仪仗,只带一把椅子。有时带一壶热酒,有时带一碟点心。他从不进殿,只坐在院子里,月光照着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听故事时不提问,不打断,不评论。等我讲完,他站起来,说“明天继续”,走人。

我不傻。一个人每天夜里跑到冷宫听鬼故事,听到凌晨不散场,不会只因为失眠。

所以我开始在他回宫的路上跟踪他。他跟高公公从不直接回寝殿,每次都绕到御书房后面的一座偏殿。偏殿门口守着两个侍卫,灯笼上写着“禁”字。他进去后至少待一个时辰,有时更久。第三次跟踪时我藏在假山石缝里,等他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羊皮纸,边缘烧焦过,背面印着暗红色印记。高公公替他展开,月光下我只看清一角。上面画着山峦起伏的轮廓,标注着数字。阿拉伯数字。

这个朝代不该有阿拉伯数字。

我退回冷宫,把前身所有记忆从头理了一遍。历史、地理、文字、历法、度量衡,和前世大致对应,但数字体系用算筹。那卷图上的数字是谁画的?图藏在偏殿里,偏殿门口挂着“禁”字灯笼。他每晚听完鬼故事就去那里看旧图。他追问过我故事发生的地点:那个房子在哪儿,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我随口编的“黄山村”,他追问黄山在哪。他收集的是地点。

我讲了一个月鬼故事。他问过的地点有十几个,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编的。他需要图。图上有数字,有标记,他在对照。

第二个月初,我给他讲《鬼吹灯》。精绝古城,西王母宫,献王墓。盗墓贼在古墓里发现的那些不属于那个时代的文物。讲到献王墓里那具悬棺时,他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铜镜。背后刻着什么?”

“刻着一串符号。螺旋形状的,像蛇。每个符号代表一个方位。东,南,西,北,上,下。对应墓室的六条墓道。”

“六条墓道。”

“一般墓道只有四条。多了两条,一上一下。”

他转身走向偏殿。步子比平时快,高公公小跑着才跟上。我藏进假山石缝,看着偏殿的门缝里透出烛光。羊皮纸展开的声音很沉,铺在桌上的声响。他出来时,手里拿的不再是那卷烧焦边的羊皮图,是另一张。更旧,更破,边缘碎裂,用锦缎托底。那张图展开了一半,月光下图中心画着一座山的剖面。山腹里刻着六条墓道。四条横的,两条纵的,一上一下。

和前世上古传说中的某种古代墓葬形制完全相同。

我蹲在假山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山石。穿过来两个月,我干过最出格的事是在御花园挖了一棵穿心莲。现在我要做一个决定:要不要告诉他,我讲的“鬼故事”不是故事。

第二章

我决定继续装傻。

他追问地名的故事我照讲,但不再主动提新地点。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答完继续讲下一段。他大概察觉了,没说什么。冷宫院子里的月光照旧,椅子照旧,热酒照旧。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试探。

宫里的风向也在变。御膳房送来的饭比以前多了一碗汤,有时还有肉。内务府送来了新的被褥,旧的,但没发霉。送饭的小太监敢抬头看我了,有一次还问“贵人的故事讲到哪了”。我说讲到贞子爬出井口,他说那是什么,我说你晚上别听。

贵妃本人没有动静。这不对。她把我扔进冷宫,我在冷宫里讲了两个月鬼故事,皇帝每天夜里来听,宫里上下都传开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要么在等,要么在怕。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如果出手,下回不会只是加一条“冲撞贵妃”的罪名。上回是杖二十,下回可能要命。

所以我开始做准备。用讲鬼故事换来的好感,贿赂了送饭的小太监,托他弄几样东西:硫磺、硝石、木炭。前身在娘家时看过她弟弟玩爆竹,学过配方。小太监以为我在冷宫里太无聊想放烟花,说贵人你真会苦中作乐。我把这些东西藏在破木盆底下。

然后继续讲鬼故事。

第十一周,我给他讲《异形》。破胸而出的那一段。他皱着眉头听完了。

“这东西跟朕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你之前讲的那些,都是人变的。不管多恐怖,根源是人。这个东西没有来由,它就是为了繁殖而存在的。纯粹的恶。”

我愣了一下。他看鬼故事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只是被吓到。他在分析鬼魂的类型学,在寻找规律。

“陛下,你怕的鬼是哪种?”

他没有回答。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一阵。高公公手里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人变的鬼。”他终于说,“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变成鬼,不知道它在找什么,不知道它找的是不是你。”

云移开了,月光重新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平静,冷淡,像在讨论朝政而不是鬼魂。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握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今天的讲完了。”他站起来,没有说“明天继续”。

他走了。那晚他没有去偏殿。我跟到御书房,他一个人进去,高公公守在门口。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晚上他没来。第三天晚上也没来。

第四天晚上,贵妃来了。

她带了一队太监,四个腰里别着棍子,两个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酒壶,两只杯子。她穿着正红色宫装,满头珠翠,站在冷宫门口。月光照在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瓜子脸,丹凤眼,嘴唇很薄。

“沈贵人。这两个月皇上夜夜来听你讲故事,想来你讲故事的本事不小。今晚我也来听听。”她让太监搬来椅子,坐在院子里,和皇帝坐的位置一模一样。她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去,把我带来的酒给沈贵人倒上。”

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殿里。白瓷酒壶,两只杯子。倒满。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放在她手里。

“喝了这杯酒,给我讲个最吓人的故事。”

我端着酒杯,没喝。酒色澄清,香气浓郁。但我认得白瓷酒壶的形状。前世看过的宫斗剧里,这种双层酒壶叫“阴阳壶”。壶柄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孔,按住了倒出来的是无毒的酒,松开了倒出来的是鸩酒。

“贵妃娘娘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最吓人的。吓到我,这杯酒就不必喝了。吓不到,你喝了它。”

她笑着看我。薄嘴唇,红胭脂,丹凤眼眯成缝。

“那我讲一个。不讲鬼,不讲怪物。讲一个真实发生过的事。”

贵妃歪了歪头。“真实发生的事?”

“二十年前,这宫里死过一个女人。”

贵妃的笑容凝了一瞬。

“她不是妃子。她是先帝时期进宫的一个人。年轻,会写字,会画画,会讲一些当时的人听不懂的东西。先帝很喜欢她,常召她去御书房。她为先帝画过很多图,有地图,有器械图,有一种用数字标注的结构图。那种数字,当时没人看得懂。”

贵妃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她身后那个嬷嬷的脸色变了。

“后来她死了。死因不明。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毒死的。她死后,所有画过的图都被收进了一座偏殿,偏殿门口挂着一盏‘禁’字灯笼。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任何人不许进入那座偏殿。只有新帝继位后才能打开。”

我停下来。冷宫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贵妃手指上护甲划过瓷杯的细微声响。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死前留下了一些话。写在墙上,用指甲抠出来的。她写的是:后来的那个人,会替我讲完。”

贵妃站起来。酒杯从她手里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是她自己手里那杯。酒洒在青石板上,嘶嘶冒着白泡。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后来那个人。”

她盯着我。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她转身快步走出冷宫,太监们跟着跑了一地。

我坐在殿里。那杯没喝的酒倒进破木盆,酒液渗进木盆底下的硫磺粉里,没有冒泡。不是毒酒。她给我倒的是普通的桂花酿,她自己喝的那杯是鸩酒。她不是来毒我的。她是来自杀的。

第三章

那晚过后,冷宫门口多了两个侍卫。高公公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带着皇帝的旨意。沈贵人即刻迁出冷宫,暂居御书房偏殿。无旨不得外出,非御前侍卫不得靠近。我问他这算禁足还是保护,他说都算。

我搬进了御书房旁边的偏殿。不是挂“禁”字灯笼的那座,是挨着御书房的一座小院。有床,有桌子,有书架。书架上全是地理志和舆图。我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皇帝的字迹:你讲过的所有地点,都在这些书里。朕找过。大部分找不到。你解释一下。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他大概已经有答案了。

当晚他来了。站在偏殿门口,身后高公公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那卷烧焦边的羊皮纸。

“沈知意。你跟贵妃说的那些话,高全听到了。”

“哪些话?”

“二十年前死过一个女人。她画过图,图上有数字。她死在冷宫里。死前在墙上写了话。”

“那些话是我编的。”

“编的?”他走进来,把羊皮纸放在桌上展开。图上画着山峦起伏的轮廓,标注着十几个地点,每个地点旁边用阿拉伯数字写着经纬度。两种笔迹。一种流畅老练,一种生涩迟疑。老练的是前任穿越者写的,生涩的是皇帝照猫画虎描上去的。

“你讲过的鬼故事里,提到过黄山村、精绝古城、西王母宫、献王墓。朕查了所有舆图和地方志,没有这四个地方。但朕在别的图上见过类似的名字。同一个位置。”他手指点在羊皮纸上一个标记点,“这个位置,在你讲过的黄山村附近。图上标注的是一座墓。墓主不详。二十年前有人进过这座墓,画了这张图。”

“画图的人是谁?”

“朕的母亲。先帝的容妃,本名苏晚晚。二十年前病故。你知道的比朕多。你怎么知道她死在冷宫?怎么知道她死前在墙上写了字?你进过那座偏殿?你看过那些图?”

“我没进过。我只知道她留了一句话——后来的人会替我讲完。我讲的鬼故事,是替她讲的。她没能讲完,我替她讲。”

他盯着我。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

“她在墙上写的原话是什么?”

“我猜的。如果她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她会写另一句话。”我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空白册子,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串阿拉伯数字。1、2、3、4、5、6、7、8、9、0。

他低头看着那串数字。“这数字,朕在图上看过,朕描过。朕不知道它们念什么。”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零。”

“零是什么意思。”

“无。空。什么都没有。”我在0下面画了一道线,“这是她留给你最重要的数字。她做的一切,图上的所有标记,都从零开始。她希望有人从零开始,接着她的路往下走。”

他沉默了很久。高公公手里的烛台灯花爆了一下,火星溅在托盘上。

“朕从小就知道朕母亲跟别人不一样。她说话的方式,写字的方式,教朕看星象,用的不是司天监的术语。她在宫里待了六年,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父皇很敬重她,但不亲近她。朕五岁那年,她搬进了冷宫。”

“她搬进冷宫?不是被打入冷宫?”

“她自己要求的。她跟父皇说想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父皇答应了。她住进去的第二年冬天,死了。太医说是肺疾。朕去看她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在冷宫的墙上刻了字。刻得很深,像是怕被人抹掉。朕当时太小,不识字。后来想起那些刻痕,像是数字,又像是符号。”

“你还记得那些刻痕的形状吗?”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8,转了几十度。一个4,少了一笔。一个2,倒着写的。我低头看。

“她刻的是八、四、二。”

842。一组数字。一个编号。一个坐标。

“陛下,那张羊皮纸,你翻过来看过吗?”

他愣了一下,把羊皮纸翻过来。反面画着一幅星图。西方星座连线图。大熊座,小熊座,仙后座。仙后座的W形被圈了出来,旁边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字。

“北极星不在正北。往西偏了两度。西偏两度,九层之下。”

第四章

羊皮纸背面那行字,我认得。不是字迹,是这句话。北极星位偏西两度,对应墓室中轴线向西偏移两度。九层之下,封土堆下第九层夯土。这是前世上古墓葬研究的术语。

我把这句话解释给皇帝听。他听完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问的是:“这座墓里有什么?”

“你母亲想让你找到的东西。她画了星图,标注了方位,用的是你当时看不懂的数字。她住进冷宫,死在冷宫,在墙上刻下最后的数字。她希望你长大后能看懂。”

他低头看着羊皮纸,手指抚过那行字。他描摹那些阿拉伯数字描了二十年,不知道它们念什么。现在他知道念“八四二”。第842号墓。她标注过的那些墓穴里,有一座编号842。

“朕找了二十年。她留下的旧图朕全翻过,偏殿里每一张纸朕都看过。朕差人去过图上标注的地点,什么都找不到。”

“因为你没按她的数字去找。她用的是经纬度坐标,你用地名去找。地名会变,山脉会变,只有坐标不变。她写给你的数字全是坐标。你不认识,只用你认识的方法去读。”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对着夜空看了很久。月亮很亮,群星隐退。

“现在去找。”

“现在?”

“二十年了。不能再等。”

他让高公公备马。三匹马,不带侍卫,不带仪仗。高公公老泪纵横地劝,最后还是去备了马。我们连夜出宫,沿舆图上标注的路线往西走。坐标指向城外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山势平缓,山脚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场。石壁上爬满藤蔓,藤蔓下露出一角人工凿刻的痕迹。

我们扯掉藤蔓,石壁上刻着一扇门的轮廓。门楣上刻着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阳刻,凸出石面约一指厚。大梁的墓葬习俗,墓门雕刻从来是神兽瑞兽。日月是穿越者才会用的标记。

“苏晚晚。晚字拆开是什么。日,免。免是月亮。晚就是日月同在。”

他看着门楣上的日月刻纹,伸手碰了一下。石门向内退了一寸。机括声从石壁深处传来,门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青石砌成,壁上有凿痕,没有壁画,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段台阶一直往下。

第六段台阶时,我理解了这层墓道的结构。献王墓式的垂直双层结构。最底层是第九层夯土,对应星图上的“九层之下”。封土堆的地层剖面,由上往下数,第九层不是棺椁层,是祭器层。她从没打算把自己的尸骨放在棺椁层里。她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了祭器层。

甬道尽头是一扇更小的石门。没有雕刻,只有一组数字刻在门楣正中央:842。纯阿拉伯数字,没有任何汉字对照。皇帝伸手推门,纹丝不动。石门上刻着最后一道机关,两排浅浅的凹槽,槽里可以转动小石钮,每个刻着一个阿拉伯数字。最下面一排凹槽旁边刻着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第一问:我来自哪里?第二问:你是谁?第三问:你来找什么?”

皇帝站在石门前,看着那三行字。

“第一个问题。朕该怎么回答?”

“你心里知道。你早就猜到了。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说话的方式,她写的数字,她留的星图,她设计这座墓的方式。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要说出那个你不敢确定的答案。”

他看着石门。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很轻。

“未来。她来自未来。”

石门上第一排凹槽里,一个小石钮自动转动。咔嗒。他回答对了。

第二个问题:你是谁?

“我是她儿子。我叫赵珩。她来自未来,我是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唯一血脉。”

第二排凹槽,石钮转动。咔嗒。

第三个问题:你来找什么?

他停住了。甬道里很安静,能听见地下水的滴落声。

“你在找什么?你二十年翻她的旧图,抄她的数字,听我的鬼故事追问地名出处。你在找她这个人,还是她留下的东西?你在找一个穿越者留给这个世界的宝藏,还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他低着头。烛火在脸上跳动。

“朕找了她二十年。小时候想见她。长大了想弄清楚她到底是谁。后来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自己住进冷宫,为什么在冷宫里等死。为什么不留下来。朕找你讲故事里的地点,是为了找她留下的墓。找到了墓,以为能找到答案。现在站在这里,朕想明白了。朕找的从来不是墓。朕找的是她走之前有没有话留给朕。”

他伸手。不是去按石门上的数字密码,是把整个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额头抵在第三行问题下面。

第三个石钮没有转动。

但他身后,整面石门开始震动。不是机关触发的声响,更慢,更沉。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柔和的,淡蓝色的荧光。门向两侧退开,露出门后的空间。没有墓室,没有棺材,没有陪葬品。

只有一面墙。墙上刻满字。

汉字。字迹工整,刻得极深,一笔一划像用了全身力气。她留给他最后一句话。

“珩儿。娘不知道你哪年能看到这行字。你看到的时候,大概已经长大了。娘在这个时代活了六年,每一天都想回去。但回不去。娘选择住进冷宫,是因为只有冷宫离天最近。晚上看星星的时候,觉得那是回家的路。后来怀了你,娘不想走了。娘想看着你长大。但娘的肺不行了。冷宫太冷了。对不起。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些数字,你父皇看不懂,也许你也看不懂。但娘还是写了。万一你看懂了呢。万一你有一天知道娘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呢。那时候你不要难过。娘只是回家了。”

我和皇帝并肩站在那面墙前。他读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最后一行时停下来。

“你讲的那些鬼故事,她不会讲。她没教过朕怎么讲鬼故事。她只教过朕看星星。”

“她不用教你鬼故事。她自己就是故事。一个穿越者困在古代,回不了家,生了一个儿子,最后死在冷宫里。这个故事你读过二十年,今晚读到了结局。”

他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行字。

“这不是结局。她说她回家了。回家是结局。但家在哪里。她没说。”

“她说了。星图上写着。北极星往西偏两度。那是她回家的方向。往西偏两度,是地球上所有穿越者共同的乡愁。”

甬道里的蓝色荧光开始变暗。石墙上的刻字慢慢隐入阴影。我们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光消失。他转身往外走,到甬道尽头时停了一下。

“沈知意。你讲故事的时候,朕问过你,你娘是不是也给你讲过这些鬼故事。”

“我是编的。我娘没教过我。”

他转过身,月光从甬道入口照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讲的那些故事,全部是编的?”

我看着他。月亮在他身后。

“全部是编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大概知道我没有说实话。他大概也知道,我和他母亲来自同一个地方。他没有点破。只是转过身,沿着台阶走上去。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你那个‘鬼吹灯’的故事。盗墓贼最后有没有找到献王墓里的东西?”

“找到了。他想要的是财宝,找到的是真相。献王墓里最大的秘密不是财宝,是献王本人也来自别的地方。和他一样。和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往上走。

天亮前我们骑马回宫。马背上他问了一句“你怕不怕朕”,我说怕。他说“怕什么”,我说“怕你把我当成你母亲”。他不再说话。

半个月后,他下旨册封我为皇后。册封诏书上列了几十个字,真正的理由写在单独给我的一封信里。

“你不必是她。你是讲鬼故事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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