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上,口头的许诺薄如蝉翼,一触即碎。唯有契约,能牢牢锁住约定。魔法将契约具象成型,倘若违背契约,就应偿还代价。
能缔结契约的魔法有很多,而「血誓术法」便是一种。由于违背盟约所要付出的代价,与缔结契约时动用的“源”紧密相关,基于血“源”的代价——便是生命。
不过,在普遍认知中,真正信任彼此的人是不会缔结契约的。两颗彼此坦诚的心,本就不需要所谓代价来约束诺言。
“这份协议条款繁杂,简单来说:米伽仂承诺将雷弥尔从“失乐园”释放,而雷弥尔不能背叛奈蒂伊威,并接任下一任大天使长之责。”
乌里迩望着审判庭中央那把冰冷的囚椅,语气带着一丝久经世事的沉郁与无奈:“你不必觉得荒谬。路希法叛乱后,奈蒂伊威战力断层、人心浮动。米伽仂为稳住大局,不得不拉拢一切可用之力。”
“但是让一位堕天使做大天使长· · · · · ·”
乌里迩摇摇头,说道:“路希法叛乱之前,外族看待堕天使尚且宽容,唯有天使族会对堕天使有所抵触。而在之后· · · · · ·唉,即使是外族也会心生芥蒂了。”
“不过,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不必再深究。跟我来吧。”
乌里迩转身,走向审判庭侧边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随着暗门向内敞开,光看到门后空间宽阔,四面立着直达穹顶的实木藏书柜,层层隔板堆满捆扎整齐的羊皮卷宗与硬皮典籍,空气中混着陈旧纸张、防腐草药与淡淡的木沉香。
石室正中摆一张宽大长木桌,桌上堆积着不少文书。乌里迩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在桌上摊开。“这便是‘失乐园’的整体构造。”
· · · · · ·这是?
从图纸中能够清晰看到,“失乐园”由两座地下塔组成。第一座塔为圆柱形塔楼,共十层,对应地下一层至地下十层。
第二座塔楼则为退台式构造,整体下宽上窄,由下向上逐层收束,一共七层,对应地下十二层至地下十八层。
这座塔楼底层,即地下十八层,是全楼体量最大的基座,横向宽度最大,右侧向外凸出,其入口也位于凸出的那一部分。
而第二层,即地下十七层,左侧与底层对齐,入口位于左侧。自第二层开始,每一层的平面宽度都小于下层,层层叠叠向上收缩。入口连同楼层凸出部分左右交替分布,整体层级清晰,阶梯式堆叠的外形特征十分鲜明。
十七、十五、十三、十二、十四、十六、十八· · · · · ·对的上,地下十一层是连接两座塔楼的平台,而那七扇门后的楼梯,直直通往第二座塔的各个楼层。
“为什么要设计两座塔,第二座塔还这么奇怪?”光皱起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上层层交错的楼层轮廓。
“其中缘由,恐怕只有活在‘无妄之灾’之前的人才能解答。”乌里迩拉过长木椅坐下,抬手将一叠卷宗规整叠放,语气沉缓,“‘失乐园’在‘无妄之灾’事发前便已存在,是为数不多的遗迹之一。”
光心头一震,忍不住追问道:“可我听说,‘无风之地’不断扩张,一度距离圣树只剩数百米之遥,‘失乐园’难道没有被它吞噬殆尽?”
“并非如此。如今的第一座塔是灾后重建翻新的产物,由于地表抬升还额外拓建了四层。在浩劫中完整留存下来的唯有第二座塔。”
“至于缘由· · · · · ·普遍认为是第二座塔深埋地层之下。因为岩具有一定的阻隔作用,‘无风之地’在地表深度上的侵蚀范围还未抵达它所在的深度。”
这么想也是。毕竟除风之外,岩也是唯二能对“无风之地”起到抵御作用的存在了。但即便知道这个,貌似对现状也没有什么帮助。
光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乌里迩:“乌里迩先生,‘失乐园’里有机关这一类的存在吗?”
“据我所知,没有。灾后数千年,层层巡检从没有上报过任何机关异动。”
“可我们在地下十六层高处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还有交错延伸的管道,那些又是做什么用的?”
乌里迩闻言动作一顿,沉思片刻后走到靠墙的档案架,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铺开。图纸上绘着遍布墙体的管状脉络。
“很久之前,我也察觉到这一点,并询问过前代的大天使长。他交予我一份前人留下的图纸,单看图纸标注,它们纯粹是换气所用,每层墙体都有铺设。”
“只是,历经漫长岁月,它们早已失效,起不到半点作用了。”
乌里迩的一番话堵死了第三者从正门以外的地方出入的可能性。光轻轻摇了摇头,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拉巴斯特在诊所那边能问到有用证词。
“多谢您费心解惑,乌里迩先生。”
“举手之劳罢了。”乌里迩抬眼打量着光紧锁的眉峰,淡淡续道,“看的出来你很泄气。以为抓住了线索,却一条条接连落空。这种无力感,确实不好受。”
“不过,我得提醒你,对于任何事都必须时刻保持质疑。”
光闻言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乌里迩眼底漾着历经千场审判沉淀下来的沉静与沧桑,目光锐利地看着光。“我刚刚告诉你的一切,包括这几份图纸,全都是前人历经千年流传下来得出的定论。”
“世人盲从记录,默认古老的记载便是真理,默认经年的定论无需验证。可你要记住,所有图纸是人画的,所有记录是人审的,所有定论,也都是人定下的。”
“但这几千年来,并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失乐园’。”
光怔怔望着乌里迩,心头轰然一震,混沌的思绪瞬间被点醒。
“· · · · · ·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光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
乌里迩缓缓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的满意,随后从档案架上抽出两份档案袋。“这是857号囚犯和原858号囚犯雷弥尔的入狱档案,想必会对你有一点帮助。需要注意,必须在这里翻阅完毕,不可带出。”
“明白。”
短短半刻钟,光便将两份档案熟记于心。他将档案放回档案袋内,郑重递还给乌里迩:“我看完了。”
乌里迩接过档案,妥善归位锁好,叮嘱道:“倘若你们相信月小姐真不是凶手,就请找出有颠覆性的证据,替她还回公道。”
“我一定会的。”
正午时分,光与拉巴斯特顺利会合,并寻了一处僻静的露天食铺落座。
“我的喵,终于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拉巴斯特整个人瘫在木椅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满屋子熏人的草药味,呛得我脑袋发昏。不过比那个破监狱好多了。”
“诊所内有询问出什么吗?”
“大多数都跟那个戴眼镜的眯眯眼天使说的一样喵。”拉巴斯特眼巴巴地看着菜单,“倒是有个细节——那些伤者头顶全都带着钝击淤青,判断全是那名囚犯赤手空拳硬生生砸晕的,没想到他这么厉害喵。”
光沉默片刻,没有应声。
“光哥,你要吃点什么喵?”拉巴斯特把菜单全部看了一遍,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你看着随便点。”
拉巴斯特立刻兴冲冲地招呼摊主,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吃食。想来是监狱里的伙食实在糟糕,早把他饿狠了。光的目光落在不断端上来的菜上,像是盘算着什么。
“拉巴斯特,中午你好好休息,下午帮我办件事。”
“没问题喵!” 话音未落,菜品刚摆上桌,拉巴斯特便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吃完午饭,寻了片树荫落脚休憩,一晃便是一个时辰。日头缓缓西斜,正午灼人的热浪渐渐消散,街上往来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动身。”
拉巴斯特紧随光腾空而起,朝着行人稀疏的区域飞去。不一会儿,他便疑惑地开口道:“光哥,这个方向怎么是往监狱去的喵?”
“没错。但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回去。”
远远地望见“失乐园”四周弥漫的雾气,光缓缓放缓飞行速度,低空盘旋,开始比对着位置。
让我想想· · · · · ·应该是这没错。
光落在一处长满了杂草的空地,拉巴斯特困惑地跟着他落了下来。
“拉巴斯特,等会记得观察一下下面。”
“下面?”
光深呼一口气,缓缓俯下身,单膝落于微凉的土地上,掌心平整、稳稳摁在地面杂草与碎土之间。
乌里迩说得对——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失乐园”。所有人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阴暗潮湿的监狱罢了。
草叶猛然一颤,像被无形的脉搏惊扰。沙砾不再安分,沿着他掌纹的边缘疯狂跳动。下一瞬——
咯。
一声极轻、却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脆响,自地底炸开。
千百年,无人敢做这种事,因而也就看不到真物。
然而,如今的他有了理由,又有能力,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心绪沉静,不急不缓地引导着聚合态的岩“源”剥离为离散态,归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厚重的土层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桎梏,反倒像一本被尘封千年的厚重典籍,正被他亲手、一页页缓缓翻开。
整片空地缓缓拱起一道巨大而圆润的土弧,泥土间的裂隙无声延展,随后崩裂。整片地块以一种极致平稳的姿态,整块向上无止境地抬升,不断抬升,不断抬升,不断抬升· · · · · ·直至遮住烈阳。
阴影如潮水般漫过拉巴斯特的全身,将他钉在原地。拉巴斯特难以置信地仰头凝望。
“我的喵呀· · · · · ·”
厚重土台仍在持续攀升,向着高空不断靠近。泥土翻涌的低沉轰鸣在地底绵延不绝,像是沉睡万古的大地,终于在此刻,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