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大理寺连续收到了七具无名尸体。都是从城外河段捞上来的，每一具的衣物上都有同一个标记——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褪色的蓝布，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沈"字。绣线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针脚还在，细密整齐，像是同一个人的手艺。
沈棠从第一具开始摸。第一具是溺水死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她听见了"河……水……凉……"三个字，遗言很短，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第二具是溺死的，遗言只有"沈……家……"两个字。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每一具的遗言都越来越短，最后一具几乎只有一口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咽气之前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到半路就被水淹没了。
左眼黑了。她站在台子边等了一会儿，等左眼的光感从黑暗慢慢变回模糊的暗灰色，然后摸下一具。右眼黑了。她又等了一会儿。左眼和右眼轮流黑，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来回拉一扇半开的窗。阿梧在旁边帮她把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沈棠每摸完一具闭着眼画一笔，笔画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炭笔磨过纸页的粗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记录成数字。
第三天傍晚，她摸完了最后一具旧仆尸体。那一具的遗言是空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说话的人已经走远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她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右眼和左眼同时黑了。这一次黑得比之前都深，像是有人同时关掉了两扇窗，她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深浅之分的黑暗。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蹲下去也没有扶什么东西，就那么站着，闭着眼——其实睁着也一样——等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黑暗从全黑变成了半花，像是视野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布，能看见轮廓了，但看不清细节。
裴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两只眼睛都是灰蒙蒙的，瞳仁像蒙了一层霜。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好的竹杖，竹杖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一头包了一层深蓝色的布，另一头削了一个微微向内凹的握柄。他把竹杖放在门口地上，竹杖碰到青砖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来之后没有再动过。
沈棠听见了那声响。她摸索着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脚尖先碰到竹杖的末端，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一遍。竹子是温的，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拿过来，握柄缠着细麻绳，缠得很密，不扎手，边缘收得很齐。她举着竹杖站起来，转向门口的方向——裴砚已经不在门口了，他站在停尸房里面三步远的位置，看着她手里那根竹杖，看着她慢慢伸过来的手。
沈棠把竹杖递还给他，说："我还没瞎透呢。"
裴砚没有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竹杖推回她手里，力道不大，但也没有让她有机会松手。他说："你瞎透了我背你查案。"
沈棠攥着竹杖愣了愣。她的手指从握柄上滑下去，摸到麻绳底下那一层软软的棉布——布垫得很均匀，厚薄一致，像是有人量过她的手心宽度之后专门剪好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握柄，然后拄着竹杖试着走了三步，迈出第四步的时候停住了，回头说："太长了，截短两寸。"
裴砚把竹杖拿回去的时候没有多说话。他走到停尸房门口，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在竹杖末端比了一下，切掉了大约两寸长的竹节。切口很平整，他又用刀背刮了一圈，把毛边磨平，然后站起来递回给她。沈棠这回拄着正合适，握柄的高度刚好到她手腕弯曲时的位置，竹尖落地的时候她的肩膀没有倾斜。
她拄着竹杖走出了停尸房的门。门槛很高，她用竹尖先探了一下，然后跨过去。院子里有风，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翻了一下，她没有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拢，只是眯了一下眼。裴砚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看着她拄着竹杖走路的动作——每一步都很稳，竹尖落地的位置和她迈步的节奏对得上，像是已经习惯了依靠这根棍子。但她只走了十几步就停下来了，站在院子中央，拄着竹杖背对着他，开口说："第58画了。还剩42次。"
裴砚站在她身后，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所以我让你留着那根棍子。"
沈棠把竹杖往地上戳了一下，竹尖戳进泥地里半寸，她握柄的手没有松开。"是给你留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剩下的话说得不那么重，但最后还是说了，"我瞎了之后，这根棍子你来拄，你得替我看完。"
裴砚没有回话。沈棠等了三息，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她攥着竹杖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竹子被截短的那一截还在地上，切口整齐，边缘光滑，像是被好好磨过的。风把那截竹节吹得滚了两圈，滚到廊柱下面停住了，斜靠在柱根上，像一根被人忘在那里的小小的拐杖。
沈棠走回房间之后把竹杖竖在床边，探了一下长度——刚好到她的肋骨下缘。她没有把竹杖放倒，让它竖着靠在床沿上，自己坐在床沿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那根红绳，又看了一眼竹杖握柄上缠的麻绳。两样东西都在，颜色不一样，但都有同一个人的手碰过的痕迹。
她仰面躺下去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横梁还在，裂缝也还在，第二道长的那一条还从梁头延伸到梁中。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数了一下——第58画之后的42次。四十二。她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下，放完之后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裴砚的灯笼光从院子另一头经过，停了一瞬又移开。她听见那脚步声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常的速度。
她坐起来，把竹杖从床沿挪到枕头旁边，和那只绣鞋并排放着——绣鞋在左，竹杖在右，中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她伸手摸了一下竹杖握柄上的麻绳，麻绳的纹理粗粝，棉布的垫层柔软，两种触感叠在一起，像是有人特意把这两种东西缝在了一起。
沈棠把手指收回来，吹了灯。黑暗里她侧着头看了一眼竹杖的方向——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竖着，竹尖朝下，握柄朝上。她又闭了眼，这一次睡意来得比前几天都快，像是心里有一件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来了。
窗外那盏灯笼的光又停了一次，比上一次稍微久一点。沈棠没有听见那个停顿，她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