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沈府老宅比白天更加荒凉。院墙上的藤蔓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上面走动。沈棠和裴砚从后门翻进去的时候，门板上的漆皮蹭了沈棠一手，灰白色的木粉黏在她的掌心里，她没擦，就那么攥着拳头翻过了墙头。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齐腰了，走进去的时候草茎刮着两个人的裤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裴砚举着灯笼走在她前面，灯笼光照亮了一小片草叶和断砖，光之外的地方全是黑暗。
正堂的门轴"吱呀"一声响，推开的瞬间灰尘扑了一脸。沈棠呛了两声，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一下，灰尘在灯笼光里飞舞着，像是一群极小的飞蛾。正堂里的陈设已经倒了大半，桌椅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台面上落满了灰，灰面上没有脚印，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沈棠凭着模糊的记忆绕过塌了一半的屏风，屏风上的山水画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发黄的纸底和几道残破的墨线。
屏风后面有一扇铁栅栏门。栅栏已经锈了，门轴上的铁锈堆了厚厚一层，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长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门后面是通往地窖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往下走的时候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回声，像是脚步声被什么吸进去又吐出来。沈棠走在前面，裴砚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光从她肩膀上方照过去，把她面前的石壁照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她数了台阶，一共二十四级。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变了——从坚硬平整的石板变成了潮湿松软的泥地。地窖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像是水汽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灯笼的火苗在空气里抖了一下，差点灭掉。沈棠伸手摸了一下两边的墙壁——石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手指划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湿痕，水从上面流下来，沿着指印的纹路往下淌。
她摸着石壁往前走。走了大约七八步的时候，手指蹭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墙面——不是石头本身的纹理，是人工刻出来的。那些刻痕很深，边缘粗糙，像是用什么硬的东西一下一下凿进去的。她停住脚步，把裴砚手里的灯笼接过来举到墙面前面。
墙面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字都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笔画浅的地方只有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当时已经没有力气了；深的地方指缝的宽度都嵌了进去，指甲边缘的弧度还留在刻痕底部。沈棠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沈棠没死，她跑了。"
她的手指贴在墙面上，顺着第一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那笔势她认得——这是她姐姐的字。姐姐写字的时候喜欢在横画的收笔处往上挑一下，这面墙上每一个横画的收尾都有那个上挑的弧度，虽然指甲抠出来的线条比笔尖粗，但弧度没有变。最后一个"了"字拖得特别长，比前面所有的笔画都长，像是写到一半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硬撑着把最后那一勾划完了，划完之后指甲在墙壁上拖出了一道又长又细的尾巴，尾巴的末端有一点分叉，像是指甲劈了。
沈棠的手贴在墙上没有动。那行字的位置和她额头差不多高——姐姐当时应该是蹲着写的，手指甲从下往上抠进砖缝里。她顺着那道拖长的尾巴往下摸，摸到末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是干涸的血痂，嵌在刻痕的底部，被墙壁上的潮气泡软了，摸上去像一小块发黏的泥。
她的呼吸急了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吸气的时候肋骨之间有一道锐利的刺痛。她顺着墙壁往下滑，后背蹭着潮湿的墙面，水膜在衣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她坐在地上的时候绣鞋从怀里滚了出来，落在她的脚边，鞋面朝上，金线的海棠花在灯笼光里闪了一下。
她把绣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几息，然后整个人弯了下去——像是中间那根支撑她的线断了——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一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然后冲开了堵住它的东西，变成了一声压不住的、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嚎啕。哭声在地窖里撞来撞去，从一面墙弹到另一面墙，又弹回来，重叠在一起，像是有很多个沈棠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时哭。裴砚手里的灯笼被她的哭声震得晃了一下，烛火斜了又正，斜了又正。
裴砚蹲在她旁边，把灯笼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两盏烛火在灯笼罩里面跳着，把沈棠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也跟着她在发抖。他没有碰她，没有伸手搭她的肩膀，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就蹲在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她哭。地窖里只剩下沈棠的哭声和石壁上渗水的声音，水从高处滴下来落在泥地上的声响很轻，每一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才落下第二滴。
哭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烧短了一截，灯芯爆了两回，沈棠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用力呼吸的喘息。她拿袖子擦脸的时候袖子已经湿透了，蹭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深色痕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又缓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晃，裴砚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托着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松手。沈棠低头看着墙上那行字，看了大约五息，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头。石头的边缘锋利，有一面是平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碎石片。她握着那块石头走到"沈棠没死，她跑了"下面，蹲下来，用石头尖抵住墙面，开始刻字。
她用石头尖刻得很用力，每一划都要重复两三遍才能留下清晰的痕迹。石壁比她想得要硬，她的手腕很快就酸了，但没有停。第一行字是"沈蓉没死"，第二行"我找你"。她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石头尖在墙面上拖了一小道，那一道拖得很长，像是她不想把这个句子收在墙上，想让它一直拖出去，拖到什么地方能找到为止。
沈棠把石头扔了。石头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碰了一下泥地又滚了半圈，停在灯笼光的边缘。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石粉，把那只绣鞋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塞进怀里。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裴砚的方向，说："走吧。她等着我去找她。"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完之后那种沙沙的粗粝感，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裴砚把灯笼提起来，光照在沈棠的脸上，她的眼睛还红着，眼皮肿了一层，但瞳孔是清的。
裴砚没有问她要不要再待一会儿。他转身往石阶的方向走，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停住，侧过身，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了沈棠面前的路。沈棠跟上去，脚踩上石阶的时候墙面上她刚刻完的那行字在灯笼余光的边缘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重新吞没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窖。铁栅栏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了里面。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杂草齐腰，藤蔓在墙上晃动，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沈棠脸上没有擦干净的那道泪痕。
她走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