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盲的第一天，沈棠躺在床上睁着眼。她的两只瞳孔已经变回黑色了，但看出去的世界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全黑，是一种介于黑暗和光亮之间的灰色地带，像是一整块灰蒙蒙的布蒙在眼前，布面微微起伏，偶尔有一道更浅的亮痕划过去，那是窗外的光或者蜡烛的光透过来时留下的印记。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分辨明暗。阿梧端药进来的时候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比周围的灰色深一些，边缘晃动着，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什么东西。
阿梧把碗沿凑到她嘴边的时候沈棠偏了一下头避开碗沿："太苦。"
阿梧说："裴砚让你必须喝完。"
沈棠沉默了一下，没有问"他自己为什么不进来"之类的话。她把头转回来，就着阿梧的手把那碗药喝完了，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唇，舔到了药渣的涩。"他人呢？"沈棠问。
"在门口坐着。"阿梧把碗收回去的时候碗沿碰了一下她的虎口，温的。"我让他进来他不进。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胳膊，也不说话，像根柱子。"
沈棠没有再问了。她把头侧过去对着门的方向，透过那层灰蒙蒙的布看着门板上透进来的那一道浅色的亮痕。那道亮痕很窄，像一条细长的裂缝。她盯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全盲第一天夜里，裴砚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沈棠床尾。椅腿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短促的木质声响，然后他坐下来，点了一盏灯。沈棠能感觉到光——那层灰蒙蒙的布被光照亮了一小块，从暗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拧亮了一盏灯。她听见裴砚翻开卷宗的声响，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天佑十年三月初七，沈怀安入宫面圣，当庭驳斥太后垂帘违制……"裴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他背过很多遍的文书。沈棠闭着眼听，听到"沈怀安"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被角的边沿。
裴砚继续念。念到"太后以边关事急为由，暂停朝议三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然后接着念。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刻意加重，像是一个人在深夜读一份他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的记录。沈棠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那声音穿过她眼前灰蒙蒙的布落进她的耳朵里，她分不清是她闭着眼还是睁开眼，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裴砚在翻页之间停顿的时候，他的呼吸声比读的时候沉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全盲第二天，裴砚读完了卷宗，换了一叠纸。沈棠听见那些纸的声音不一样——更薄、更脆，像是放了很久的纸，边角已经发硬了。裴砚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读。"沈蓉……十岁诗稿。'院中花落了一地，妹妹踩我鞋，我把她抱起来。'"
沈棠躺在床上听着。那首诗很短，短到只有两句，但她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碰到了她的嘴唇。裴砚读完这一首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棠开口说："再读一遍。"
裴砚没有问为什么，把那一页翻回前面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一边读一边看着那些字的形状。"院中花落了一地，妹妹踩我鞋，我把她抱起来。"他读完之后没有再停，翻到了下一首。下一首是沈蓉十三岁写的信，写给她父亲的，信里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她想折一枝送到书房去，又怕打扰他写字。裴砚读完之后沈棠没有说"再读一遍"，她闭着眼，手指搭在被面上，指腹沿着被子的纹路走了一趟，像是在描什么东西。
全盲第二天夜里，沈棠问裴砚："你三天没回大理寺，王大人不找你？"
裴砚翻了一页诗稿，纸页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只飞蛾在扑腾。"我说我染了风寒。"
沈棠闭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你骗人。"
裴砚的回答比她预想的快："跟你学的。"沈棠的笑没收，停在嘴角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消失。她听着裴砚又翻了一页诗稿，那一页的纸声和前面不一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软了。
全盲第三天傍晚，沈棠睡了一觉。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灰色比之前亮了一些。她睁开眼睛——先是看见了烛火的光晕，模糊的、边缘发散的、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浅黄色的花。然后那朵花慢慢缩小，边缘收拢，轮廓变清晰了。她看见了蜡烛的轮廓，铜台子，烛油凝成的白色硬壳。她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了灯罩上的字——"少熬夜"三个字，前面两个字完整，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上半截。然后她的视线再往上移，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裴砚。
他脸朝下压着一卷卷宗，脸颊压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斜斜的红印子。头发比平时乱，有一绺翘起来竖在头顶，像一个被遗忘的标记。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深，像是已经睡沉了有一段时间了。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卷宗的边角，没有松开，指节微微发白。
沈棠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她的手指落在他头顶那一绺翘起来的发丝上，轻轻按了一下，那绺头发塌下去又弹起来。裴砚立刻弹了起来，像一根被松开的弦——他直起腰的时候脸侧那道被卷宗硌出来的红印子更明显了，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道淡淡的伤疤。他看着她，眼睛从模糊到聚焦用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沈棠把手收回去，放在被面上。"还剩三十一次。"她说，"你别再数了，我自己知道。"
裴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走到桌边把那卷卷宗放下来，然后从枕头旁边把验尸笔记递给她，翻到了最新一页。沈棠接过炭笔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落笔的时候稳住了——她在纸上画了一笔横、一笔竖、一笔横、一笔竖、一笔横，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正"字完整了。第69画。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沈棠的手指碰到了本子里夹着的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纸条的折痕很整齐，像是被人折过之后又压平过。上面是裴砚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稳："你剩多少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姐写给你的那首诗里有一句——'若见天光，勿忘回头'。"沈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条的边缘被她手指的温度焐软了一点点。她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里，然后抬头看向裴砚。他说："我姐还写了一句——'回头有人在'。你是不是漏读了？"裴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沈棠看着他那片红从耳根蔓延到耳廓，没有笑，只是把那张纸条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她把"若见天光，勿忘回头"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补上了那句"回头有人在"，合在一起念了一遍。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记里，合上笔记放在枕头旁边。她躺下去的时候看着裴砚的背影——他正在桌边收拾那些卷宗，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还在想什么。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两只手伸进被子里攥住了那根红绳的结扣。
窗户上的纸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那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沈棠闭着眼，但眼睑底下的世界已经从灰蒙蒙变成了可以辨认轮廓的正常光线。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听着裴砚收拾纸页的声响——他把那卷卷宗合上、放进抽屉、关上抽屉门、然后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腿落地的声音和第一次一样轻，像是计算过角度的。
"我在这里。"裴砚说。沈棠没有回答。她在被子底下把红绳的结扣又摸了一遍，然后松开了手。
天亮之前的那个时辰里，房间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次，然后慢慢暗了下去。裴砚没有续灯，就坐在黑暗中。沈棠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她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还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走。她在心里把"若见天光勿忘回头"和"回头有人在"放在一起，放在心里同一个位置。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点。窗外的天正在从深黑色变成浅灰色。她闭着眼，但知道自己能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