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重新投入查案之后,裴砚开始失眠。他坐在自己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没有批完的公文,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他听见沈棠从走廊那头走过去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身体比她的意志先一步确认了地面的位置。他听见她推开停尸房的门,又听见门板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和之前不一样,以前她会把门留一道缝透气,现在她把门关严了。
他数着。她今天摸了两具旧仆尸体,上午一具,下午一具。第71画。还剩29次。裴砚把笔拿起来又放下,笔杆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响。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凸出来又收回去。
深夜的时候沈棠趴在桌上睡着了。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短了半截,烛火在风里歪了一下又正回来。验尸笔记摊在她的胳膊旁边,纸页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第71画,还差最后一笔才成一个完整的"正"字,那一笔没有落下去,像是她画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裴砚从门外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桌角,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
沈棠的呼吸均匀而深,脸侧着压在袖口上,睡得很沉。她的手指还搭在笔记的纸边上,指腹贴着纸页的边缘,像是睡着之前正在翻页。裴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目光从最新一页的残画移到封面上——封面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卷翘,折痕交叉成一道一道的深色纹路,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很多遍。
他伸手去抽笔记。手指刚碰到封面的边角,沈棠的手突然压了上来——她的手从袖口下面抽出来,盖在笔记的封面上,五指张开,指甲抵着纸面。她根本没睡着。
沈棠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面。她攥着笔记的一边,裴砚的手指还搭在另一边,两个人谁也没有松手。
"你干什么?"沈棠问。
裴砚没有说话。他用力往自己那边拽了一下,笔记的书脊发出"嘎"的一声响,纸页在拉扯中绷紧了。
沈棠的另一只手按住桌面,整个人往前压,肩膀顶在桌沿上。"你想烧了它?"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裴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白天又摸了两具旧仆尸体。第71画了。"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剩下的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放了一放才吐出来,"还剩29次。"
"所以呢?"沈棠攥着笔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所以你要么停手,要么我替你停。"
两个人拉扯间笔记从中间撕开了——不是沿着订线裂开,是从书脊中间撕裂的,纸页从中间断成两半,一半在沈棠手里,一半在裴砚手里。断裂的纸边参差不齐,有几页被撕散了,飘落在桌面上。
沈棠举着半本笔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长响。"你烧了它我就不知道自己摸几次了!"
裴砚把手里的半本举起来对着烛火。烛光从纸页背面透过来,把那半本笔记照得半透明,纸上的炭笔痕迹在光下面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是某种暗语正在被破译。"你不知道就不会摸了!"他的声音第一次高过了她的。
沈棠冲过去拽他胳膊——她抓住他的手腕往下拉,指甲掐进了他的袖口布料里。"我姐让我活下去翻案,"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层翻上来的,带着砂砾的粗粝,"你让我装瞎活着?"
裴砚举着笔记的那只手停住了。烛火近在咫尺,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热气流烘得微微卷起,但火没有碰上去。他低头看着沈棠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在抖,指节白得像是纸做的,指腹压在他袖口的布料上,布料被攥出了一圈深色的褶皱。
他那只举着笔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半本笔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软软的闷响。他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肩膀抵着木框的边角,声音从高亢一下子滑到了低哑,像是那根弦断了之后剩下的余震:"……我不烧了。"
沈棠把两半笔记合在一起抱在怀里,纸页的边缘参差不齐地对不齐整,有几张纸是歪的。她抱着那本被撕开的笔记站在桌边喘气,胸口起伏着,目光没有从裴砚脸上移开。裴砚没有看她。他侧着脸对着门外黑漆漆的走廊,声音哑着,但能听清楚每一个字:"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从今天开始,摸一次我就在你旁边点一盏灯。灯灭了你就得停手。"
沈棠抱着笔记靠在桌沿上,后背抵着桌子的边角。"灯灭了算什么?"她问。
裴砚转过头来看着她。走廊上的黑暗在他身后铺开着,像是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墨。他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灯灭了你还没停,"他说,"我下次烧的就是你的手。"
沈棠和他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很长时间。她怀里那半本笔记的纸页还在微微晃动,她的手指按在裂缝的边缘上,指腹贴着纸茬子粗糙的断面。她先低了头,把那两半笔记按紧了一点点塞进怀里,声音闷闷的:"灯不够亮怎么办?"
裴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声音从门框外面传进来:"我把全大理寺的灯都搬过来。"他走远了之后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廊下灯笼的声响,灯笼的提手在风里碰着铁钩,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沈棠站在桌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纸页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有几页从中间劈开了,上面画了一半的"正"字被裂口分成了两半。她把那几页重新按在一起对齐了一下,然后用掌心压着放进了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把那根红绳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抽屉面上,又拿起来重新塞回了袖子里。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也没有躺下。窗外的夜色很沉,廊下的灯笼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黄色的、微微晃动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地、一盏一盏地被搬过来。
她坐在黑暗里数了数自己还剩的次数。二十九。她在心里把"灯灭了你还没停,我下次烧的就是你的手"这句话又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她脸上。她把袖口那根红绳的结扣摸了一下,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走廊尽头还有一盏灯没有熄。那盏灯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很远,像一颗被系在廊柱上的星星。沈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她吹了桌上的灯,躺下的时候枕头边放着那两半笔记——她睡前把它们又拼了一次,裂缝对齐了,但纸页之间的裂口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沿,然后把手指缩回被子里攥住了红绳的结扣。明天那盏灯会亮着等她的。
窗外那盏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很稳的、没有晃动。她看着那道暖黄色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她枕边那两半笔记的裂缝上,把那道裂口照成了一线极细的、像是被光线填满的空隙。她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地、很慢地闭上了眼。
窗外的灯一直在亮着。它亮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沈棠没有问那盏灯是谁点的,但她知道那条暖黄色的细细的光线,一直在枕边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