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停尸房转移到第四具尸体的时候,阿梧站在门口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说:“我去买药。上次那包甘草用完了,得补一点。”
沈棠正弯着腰把一具旧仆的尸体从台子上搬下来,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帮我带甘草。”阿梧“哦”了一声,脚步声从门口沿着走廊远了。沈棠把尸体放平在另一张台子上,扯过一块白布盖好,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已经空了,只有廊下的风把门帘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去。她又低头继续搬下一具。
天擦黑的时候沈棠才发现阿梧没有回来。她把最后一具尸体从冰窖搬到了偏房,关上偏房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亮,火苗在风里晃着,光在青砖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她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阿梧的脚步声,也没有听见她喊“我回来了”之类的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停尸房,把台子上那盏灯拨亮了一点。
大理寺门口的守卫听见“咚”一声闷响的时候正在打哈欠。那一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扔在了台阶上——不是滚下来的,是直接砸上去的,带着一点闷闷的震动传到了门板上面。守卫推开门的时候麻袋还在台阶上动,粗麻布的袋口被扎紧了,里面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拱,从里面发出一阵闷闷的哼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守卫解开麻袋的时候麻袋口散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人——阿梧。她的头发散乱着粘在脸侧,脸肿了半边,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淌到了脖子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衫,袖子被撕破了两道口子,手背上有淤青和几道刀划出来的细长伤口,有的已经凝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血浸过又干了一部分。
守卫把她嘴里的布抽出来的时候,阿梧先干呕了两声,然后咳出了一口带血沫子的痰,呛着喘了几口气。
沈棠跑过来的时候阿梧已经被抬进了偏屋。她推开人群挤到床边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刚才搬尸体时蹭上的灰,她没有擦,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俯身看着阿梧的脸。阿梧的脸肿得把左眼挤成了一条缝,右眼还睁着。她看见沈棠的时候嘴角先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完整的笑——然后嘴里的血沫子从嘴角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淌下来。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棠姐……我没说。”
沈棠坐在床沿上把阿梧的上半身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阿梧靠在她怀里,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他们打我……问我你知道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沈棠抱着她的肩膀,手指攥着她的衣料,攥得很紧,手指的骨节压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凸出来像几块被藏在衣服下面的石头。
沈棠从阿梧的嘴角边把那张纸团抽了出来。纸是皱的,揉成一团又被展平过,边角被血浸湿了一片。她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再查,下一个烧的是活人。"
她攥着纸的手开始抖。纸在她手心里颤着,边缘蹭着她的掌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阿梧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手指冰凉,攥了一下她的袖口又松开。阿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散,像是说话的人正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沉下去:“别查了棠姐……”然后她的手从沈棠的袖口上滑落了,指节松开,软软地搭在床沿上。
沈棠抱着阿梧坐在床边没有动。她低着头,下巴挨着阿梧的头顶,肩膀微微发着抖。裴砚蹲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布条,把阿梧手背上的伤口一条一条缠过去。他的动作很快,但每缠完一道布条都会用手指在打结的地方按一下,确认不会滑脱。他缠完阿梧右手的伤口,又缠左手的伤口,缠完左手之后抬头看了沈棠一眼。她还没有动。
沈棠的声音从阿梧的肩膀上方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查了。”裴砚手里的布条停了一下——他正在打一个结,手指捏着布条的两端停在了半空中,停顿的时间大约只有一息,然后他把那个结打完了,布条的尾巴压平整了。他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沈棠身边蹲下来,一只手伸过去把沈棠的脑袋从阿梧的肩膀上扳过来,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硬,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棱角。他的声音比她大:“你查。我保你。”沈棠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还在抖。她的手还攥着阿梧的袖口,没有松开,但抖得越来越轻了。
半夜的时候阿梧醒过来一次。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左眼还是肿着的只能睁开一半,右眼完全睁开了。她看见沈棠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她袖口的边角,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阿梧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沈棠的手背——她的指尖很凉,碰到沈棠手背皮肤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沈棠立刻弹了起来,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突然松了手。她抬头看着阿梧,阿梧的嘴唇干裂着,每说一个字都要舔一下嘴唇才能让声音出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背面磨出来的——"绑我的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齐王等不及了。"
沈棠的手猛地攥紧阿梧的袖口:“你再说一遍。”阿梧舔了一下嘴唇,那一下舔得很慢,舌尖碰到裂口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齐王等不及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楚,每一个字都咬住了,像是在嘴里把字嚼碎了之后才吐出来。
沈棠攥着阿梧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坐直身体,看着阿梧的眼睛——那只还睁着的眼睛,瞳孔是清亮的,没有涣散,像是这句话被她收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等到醒过来才翻出来交给沈棠。沈棠把阿梧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压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还很沉,廊下的灯笼光在风里晃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阿梧额前粘着的头发拨开了一绺:“你睡吧。我在这里。”
阿梧闭上眼的时候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终于可以休息了。沈棠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裴砚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棠的背影,她的肩膀不再抖了——从她听见“齐王等不及了”那句话之后,她的肩膀就不再抖了。她坐在床边握着阿梧的手,指节是白的,但很稳。
沈棠没有说“我不查了”那句话的续篇。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阿梧的手,把自己重新伸展开来,像一根被折叠了太久终于被展开的卷轴,纸面上那些被压出来的皱纹还在,但纸本身已经重新变回平坦了。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用手指把袖口那根红绳的位置又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
裴砚站直了身体,看着她走到面前。“明天我进宫。”她说。“不是去找齐王对质,是去看他还在不在那里。”裴砚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门口。沈棠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朝着走廊尽头走去,那个方向有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光在黑暗里铺开一小片,很稳,没有晃动。她走向那道光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在那道光的边缘,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户里面——阿梧睡着了,呼吸平稳,那只被打肿的眼睛眼皮还在微微发着抖。
沈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那盏灯的光在她面前越来越亮,像一条路正在被人一盏一盏地点亮。她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包手骨的棱角,又摸了一下红绳的结扣,然后走进了那道光里。
天亮之前沈棠已经换好了外衫。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被晨光照亮,水面把灯笼的倒影揉碎了又聚拢。她没有等裴砚,自己推开了大理寺后门,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鞋底踩过昨夜积水的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有人在很远处踩着水走。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脚下。
她走过了那条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