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画之后沈棠休息了两天。两天里她没有碰过任何尸体，连停尸房的门都没有推开过。她把那根竹杖靠在床沿上，每天起来的时候先摸一下握柄上的麻绳，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再去做别的事情。但第三天一早王大人就把人叫过去了——三具新尸体，一具溺死、一具摔死、一具毒死，全堆在停尸房的台子上等着她来验。

裴砚端着第一盏灯走进来的时候烛火在他手心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灯放在沈棠手边的台子上，退后一步站到台子对面，把位置让出来。沈棠蹲下去把手搭在第一具溺死尸体的手腕上，皮肤凉透了，遗言很短，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水……底下……有东西……"她松开手指的时候左眼开始发黑，从边缘慢慢往中间收拢，像是一滴墨正在被兑进水里面。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接过裴砚递过来的笔在第92画旁边画了一笔，凑成了第93画。

第二具是摔死的。她摸到手腕的时候遗言只有四个字——"楼上……推的……"右眼跟着黑了，黑了一炷香的时间，比上次长。她在黑暗里靠着台子边缘站了一会儿，等光感慢慢恢复。恢复之后她睁开眼，裴砚已经端走了第二盏灭掉的灯，换了一盏新的放在台子上。她画了第94画。

第三具是毒死的。她的手指搭在尸体的脖颈侧面时遗言像一根绷紧的弦一样弹了出来——"饭里……有东西……他给我盛的……"声音断在最后一个字上，然后两只眼睛同时黑了，这一次黑了整整两炷香。她在黑暗里没有动，只是站着，手从尸体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两炷香之后她睁开眼，眼前还有一层薄薄的灰雾，但能看清了。她从裴砚手里接过笔在纸上落了最后一横，凑齐了一个完整的"正"字，第93画的页面写满了，她翻到了新的一页开了第94画，又画了两笔——第95画完成了。

裴砚把第五盏灭掉的灯端走了。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比之前沉一些，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裴砚手里拖着一卷铺盖，铺盖卷用粗麻绳扎着，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他把铺盖放在沈棠房间外间的靠墙位置，弯腰解开麻绳，把褥子一层一层铺平，又把被子叠好放在褥子上方，然后拿起枕头拍了两下。

沈棠躺在床上闭着眼问：“你干嘛？”

裴砚把枕头放在被子上方，拍了两下调整位置。“值夜。”

“大理寺有值房。”沈棠的声音从里间传过来。

“值房太远了，”裴砚蹲下来把铺盖的边角压平整，“你瞎了叫我我听不见。”

沈棠没有回答。她听见外间的铺盖被展开又压平的声响，褥子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子抖开的声音、裴砚躺下去的时候铺盖发出的轻微凹陷声响。她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出来。

半夜的时候沈棠醒了。外间没有光，没有灯，裴砚的呼吸声隔着门帘传过来，均匀而深，像是已经睡着了。她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尖探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往桌子的方向走——她记得杯子在桌子的右边靠里的位置，她睡前把杯子放在那里的。

但她记错了桌子的方向。膝盖撞在桌腿上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捂住膝盖的同时听见外间铺盖掀开的声音——布料猛地翻动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裴砚三步跨进了里间，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端起了桌上的水杯塞进了她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隔着指腹传过来，温温的。

沈棠端着杯子靠着桌子站着，两只眼还是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沿的位置——其实看不清，但她知道杯子在哪里。她说：“我摸一下你，看你能不能给我两句遗言。”

裴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又近又稳，像是站在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我没死。”他说。沈棠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快了，”她说，“被你气死。”

她把水喝完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裴砚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着。她把杯子往前递出去——不是摸索着递的，是认准了一个方向递过去的。杯底准确地落进了裴砚摊开的手心里，杯壁碰到了他的手指。裴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沈棠的眼睛——瞳孔已经恢复黑色了，正看着他，轮廓在黑暗里还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是有光的。沈棠说：“好了。还剩五次。”

裴砚把杯子攥紧了，杯沿抵着他的指节。“五次用完之前，”他说，“你哪也不准去。”沈棠靠回床上，后背碰到枕头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脸，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你要关我？”裴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外间门帘前面，把门帘放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然后他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布：“我把你拴我裤腰带上。”

沈棠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漏出来被截断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外间铺盖翻动的声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她闭着眼，眼睑底下的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像是在被人从边缘慢慢地调亮。她等着那只眼睛完全恢复，等着两只眼睛都恢复，然后在被子底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红绳的结扣——还在。她把红绳的末端在指腹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把手搭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还剩五次。她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又数了一遍，数完之后没有松开，攥着它睡着了。

天亮之前外间的铺盖响了一声——裴砚起来了一次，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然后重新躺下了。沈棠听见了那声响，没有睁眼。那道被推开的窗缝里灌进来一丝晨风，凉丝丝的，从她的耳朵边上滑过去，落在她枕边的竹杖握柄上。麻绳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她闭着眼把“还剩五次”又在心里放了一次，放好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外间。隔着那道门帘能看见裴砚的轮廓——他侧躺着，面朝她房间的方向，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沈棠看了那道轮廓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

天亮之后她睁开眼，视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外间的铺盖已经叠好放在墙角了，被角压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最上面。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五次。”沈棠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塞进袖子里和红绳放在一起。她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墙角那卷叠好的铺盖——褥子的边角压得很平整，像是被认真抚过的。

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走出了房门。廊下的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在她的眼睛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视野清晰，没有灰雾，没有重影。她站在那片光里把那五次的数字又数了一遍。五次。然后她往停尸房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身后裴砚的铺盖还叠在墙角，边角平整，没有起皱。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了一下又放下。她推开停尸房的门，台子上那盏灯还亮着，是裴砚在进门前已经点好的。灯芯剪得齐整，火苗不高不低，刚好照亮一张台子的范围。她走过去把灯端起来看了一眼灯座——铜座上有几道细长的刻痕，像是不小心碰出来的，又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划下的。她看了那几道刻痕几息，然后把灯放回了原处。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棠在台子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撞到桌腿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青紫色的淤痕，印在皮肤下面，不大不小，像一枚被按在膝盖上的印章。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淤青，按了一下又松开。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走了。沈棠没有抬头，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腹贴着灯座的铜面，感受那一点从灯芯传过来的热度从铜面渗进她的指腹。她等到那一点热度完全覆盖了指尖，然后才站起来开始搬尸体。

停尸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火苗从白天烧到了傍晚，又从傍晚烧到了天黑，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