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拦住她的时候沈棠已经走到了门口。外衫穿好了，钥匙挂在脖子上，铁匣子抱在怀里。他站在门框中间没有让开，两只手撑在门框两侧，像是在拦一道正在合拢的门。“你手里只有证据，”他说，“没有证人。”
沈棠站在他面前，抱着铁匣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证人是谁？”
“你把门房和太监摸了再说。”裴砚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侧身让出了一条路，“他们在偏房里，昨天送来的。”
沈棠把铁匣子放回抽屉里，跟着裴砚穿过走廊到了偏房。门房是一具上了年纪的尸体，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她把手搭上去了两息，遗言很短——“齐王穿龙袍来的，那天晚上。”第二具是太监的尸体，脸上的褶子比门房更深，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有来得及。沈棠把手搭上去的时候遗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后让我传假旨。她说旨意上写的是‘通敌’，我说那是假的。”
第97画补上了最后一笔。沈棠在第97画下面又开了一行，落笔的时候炭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第一横，第二竖，第三横。画到第三笔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炭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离纸面大约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没有碰上去。她盯着那个只画了一半的“正”字——横竖横，缺了下面两笔。按她的习惯，只要开始画就算一次，所以第98画已经算是用完了。但她没有把最后两笔画上去。她在那里悬着手，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
裴砚站在她旁边看着。他没有催她。三息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终于怕了？”沈棠把炭笔放下了，没有按在纸上，放在了第98画旁边的空白处，笔尖的炭粉在纸面上蹭了一道极浅的灰痕，像是一条还没有来得及成形的路。她说：“我怕我不够用了。还剩两画，我得留着见皇帝。”她说完之后把笔横放在桌面上，手指从笔杆上滑开，指腹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裴砚伸手把笔记合上。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柔软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妥当地封住了。他把手掌压在封面上，说：“剩下两次，谁也不准动。”
沈棠伸手把笔记重新翻开。她的手指从裴砚的手掌下面穿过去，把封面掀开了，翻到第98画那一页。她拿起笔，在那半笔“正”字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小字，字不大，但每一笔都端正——第一行是“第九十九次，摸齐王”，第二行是“第一百次，摸自己”。她写的时候手没有抖，落笔的力度均匀，像是已经把这个计划在心里描过很多遍，此刻只是把它从心里移到了纸上。
裴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他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去，也没有把笔记合上。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着，从“第九十九次”移到“第一百次”，又从“第一百次”移到“第九十九次”。然后他伸手帮她把笔记合上，合上之后他没有放手，指腹压着封面的边角多停了一息。
沈棠把笔记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压好之后拍了拍枕头，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她对裴砚说：“你放心，第99次摸完齐王我肯定还有一口气留着摸自己。”裴砚把灯盏从桌上端过来放在她枕头旁边，灯盏落下去的时候底座碰在枕边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你摸自己之前，先让我把你姐的手骨安回去。”
沈棠的手指抬起来隔着衣料摸了一下胸口那个布包——姐姐的右手骨一直在她怀里，布包贴着皮肤的位置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边角的布料被体温焐得温热。她低头看着布包在衣襟下凸起的轮廓，那几根手指骨的形状隔着布料能看得清清楚楚——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依次排列着，像是还在等着被放回什么地方去。她说：“我姐的手骨只剩一半了……烧掉的那半边找不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情。
裴砚在她床边坐下来。床板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了一点，他侧过头看着她的手停在那只布包上的样子，看了两息，然后说：“你姐不会怪你。她让你找的是凶手，不是她的手。”
沈棠的手指在布包的边角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和那本笔记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之间隔了大约两寸的距离——左边是笔记，右边是布包。她的手从那两样东西上面划过去，像是量了一下两样东西之间的距离，然后把灯盏往中间挪了一点点，让光正好落在布包和笔记之间的那道空隙上。光把两样东西的边缘都照亮了，笔记的封面纸面微微反着暖光，布包的布料边角被光照出一层细密的织物纹理。
裴砚坐在床边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那里，那道影子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在她身旁正慢慢地落定下来，落稳在一个再也不打算移动的位置上。他伸出手把灯盏又往里推了一下，那道光随之偏了一点，从布包和笔记之间的空隙移到了布包的上方——整个布包都亮起来了。
沈棠看着那只布包被光照亮之后露出的轮廓，手指骨的形状透过布料呈现在她眼前。她把那几根指骨的顺序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然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还剩两次，”她说，“一次给他，一次给我自己。”裴砚说：“一次给真相，一次给活下去。”她听见他这样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被承认的弧度。她伸手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抽出来翻开到第98画那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小字——第九十九次，摸齐王。第一百次，摸自己。她看了那两行字很久，然后把笔记合上重新压回枕头底下，这一次放得更靠里了。
裴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枕边的布包和笔记之间那道被光照亮的空隙，他转身走了。沈棠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外间铺盖旁边的空地，在门帘后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去了。
沈棠把灯盏挪到了离枕边更近的位置。光落在布包的边角上，把布包那根扎口的细绳照得清清楚楚——双结，结扣压得很平，绳尾剪得整齐。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扣，指腹沿着绳结的走向摸了一遍，然后松开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面朝那盏灯的方向，闭上眼之前又看了一次那两样东西——左边是笔记，右边是布包，光落在两者之间的空隙上，像是在替她留着一个位置。
她闭着眼，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又默读了一遍。第九十九次，摸齐王。第一百次，摸自己。她读完之后没有再重复。她只是让那两行字停在心口的位置，和骨头、钥匙、红绳放在一起。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听见裴砚在走廊尽头合上了一扇门，门轴转动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她侧躺着，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的布包上，手掌贴着布包的表面。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去，和骨头残留的那一点温度相遇了，两者在布料的纤维之间交汇成了一小片温热。
她闭着眼，在那片温热里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