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的时候沈棠刚吹了灯躺下。她把那根竹杖靠在床沿，铁匣子放在床尾的矮桌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布包收在怀里最靠里的位置。她在黑暗里把“还剩两次”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了眼。
外间裴砚的铺盖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响在黑暗中很清晰，床板在他翻身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然后那些声响突然停了——像是有人正在屏住呼吸。紧接着是刀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极轻，像是有人用拇指推开了刀镡，刀身在鞘口蹭过一道细长的嘶鸣。那声音短促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沈棠听见了。
她还没有喊出声，外间的门帘已经被劈开了。暗色的布料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翻卷，三道黑影从裂口里冲进来，刀光在从外面透进来的月色里划过一道弯弧，直扑她的床铺。那道光贴着她的被面掠过去，被她翻身滚下床的动作避开了半寸，刀刃砍在床沿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木茬翻了出来。
裴砚从外间的铺盖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刺客还快。他抄起枕边那柄佩刀横在沈棠床前，第一刀格开了刺向沈棠的剑，剑刃贴着刀背滑出去的时候擦出一连串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溅了一下又灭了。第二刀劈在第二个刺客的刀背上，他手腕翻转用刀背压住了对方的手腕往下压。但第三个人没有被他挡住——第三个刺客的剑从侧面划过来，从裴砚左肩的肩胛骨上方切入，然后沿着后背的斜线往下拉。刀锋切开衣料和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粗布被撕开了。
血溅在沈棠的被面上。她刚翻下床跪在地上，抬头看见那一线暗色的液体从裴砚的后背飞溅出来落在她膝盖前方的被面上。裴砚单膝跪在床前，左手还攥着那柄佩刀，右手的胳膊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伤口翻开着，鲜血从裂口的深处往外涌，顺着他的肩胛骨边缘往下淌。刀刃的深度她看见了——能够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边缘从深红色的创口里露出来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表皮，露出了底层。
沈棠从床沿翻下来跪在他旁边，两只手从背后绕过去按在裴砚的伤口上。她的手掌刚一贴上去就被涌出来的血糊住了——温热的、滑腻的、从她的指缝里不断往外涌的。她用力往下按，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伤口的上缘，血从她的指节之间挤出来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裴砚的脸疼得皱成了一团，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像几条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细线。他的嘴还动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喘气的停顿：“我躲了……你现在就在摸我遗言了。”
沈棠两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整个人从后面抵住他的身体防止他往前栽。她的手在被血糊住的伤口上抖着，手背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按住一个正在裂开的缝隙。她没有松手。守卫从走廊尽头冲进来的时候脚步声轰隆隆地撞碎了黑暗，三个人和三个刺客缠斗了一小会儿，那三道黑影见失手翻窗跑了，窗板被推开，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沈棠的脸上。她没有回头追。她的两只手还按在裴砚的后背上，血终于止住了一些——从喷涌变成了缓慢的渗流，从指缝间的温度能感觉到温差正在一点点地变小。
她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少咒自己。”
裴砚趴在她膝盖上，头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疼的弧度。他的眼睛已经半闭了，瞳孔的焦距正在散开。
沈棠和阿梧把裴砚抬到床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整只手从掌心到指尖全是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干了，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黏稠的膜。她没有洗，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开始给裴砚清创。银针穿线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针尖从皮肤的裂口边缘穿进去又穿出来，把两侧的皮肉重新拉拢对在一起。阿梧在旁边举着灯，灯芯烧得发白，光落在裴砚翻开的伤口上，深红色的创面被光照得反出一层湿润的光泽。沈棠缝合的手一直没有停下来，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量过的。但阿梧看见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缕血丝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自己没有发现。
缝合到一半的时候裴砚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变得浅淡，最后彻底滑进了没有知觉的深度里。沈棠没有停。她把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打了个结，剪断线头的时候剪刀的刃口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天亮的时候裴砚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沈棠的脸——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垂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已经结成了薄薄的硬壳，顺着指缝的纹路裂开了一道一道的细纹。她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印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外衫上全是干了的血迹，一片一片的，深褐色的，像是被人用刷子蘸了颜料点上去的。她看见他睁眼的时候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了他几息，确认他的瞳孔是聚焦的，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欠我一条命。”
裴砚疼得咧嘴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扯到了后背的伤口，脸上的表情从笑意变成了疼的收缩，然后又收回去了。“我替你挡了刀，”他说，声音又哑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道，“怎么是我欠你？”
沈棠把证据铁匣子从桌上抱过来放在胸前，铁匣子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护着一样随时会被抢走的东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这句话说过很多遍了，现在只是在确认一次：“你欠我活着。等我回来。”
裴砚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她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失明前的灰白，不是全盲后的涣散，不是恢复之后的迷茫，是一种他已经决定好了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被点燃了，烧得很稳，没有风能把它吹灭。他看了很久，久到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久到窗外的光从晨光变成了天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久？”
沈棠把铁匣子抱紧了一点，钥匙从衣襟里滑出来搭在铁匣子的边沿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用完最后两次就回来。”她说，“一次给真相，一次给活下去。”裴砚没有再问。他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深而均匀，像是把那两个字收进了身体里某个不会被碰到的地方。沈棠从矮凳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把铁匣子放在床尾的桌上，弯腰把钥匙塞回衣襟里，然后把掉在地上的竹杖捡了起来靠在床沿旁边。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合眼后的侧脸看了几息——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睡着了之后还在想什么事情。她伸手把他眉心那条竖纹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竹杖在她经过时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木质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走廊尽头的光已经亮了，从廊柱之间的空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一块一块的，像是有人把光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砖。沈棠走在那些光砖之间，每踩过一块就会被照亮一次，然后又被阴影接住。竹杖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棍子替她丈量着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之间的距离。
她走出大理寺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衫上干涸的血迹吹得动了一下——那些硬壳裂开了一点细纹，但没有掉。她走出了巷口。竹杖在她面前点着地，在青砖的缝隙之间探着路，一下又一下。
在巷口尽头有光——整片街道都被照亮了，光铺得很均匀。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眯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往前走。竹杖尖点进那片光里的时候，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