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最里层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止一度。沈棠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慢,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一层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薄冰。裴砚没有跟进来,他站在冰窖门口,肩上的纱布还透着一层淡粉色的印子,手扶着门框,看着沈棠的背影一寸一寸地往深处移。姐姐的残尸用冰重新封住了,烧焦的左半边被一块白布盖着,右半边露在外面,右脸完好,下颌的线条柔和,眼睫阖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沈棠跪在冰床前面的时候膝盖碰到冰面,寒气从膝盖往上爬,她低头把怀里那只布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布包被她的体温焐了许久,布料还是温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扎口的细绳已经被解过很多次了,结扣有些松散。她把布包轻轻放回姐姐的右手腕旁边,骨头和断口对不上,烧掉的那半截腕骨被大火吞没了,只剩下参差的断茬留在原处。她只能把布包放在旁边,让那只包好的右手骨靠着姐姐的右手腕。它们之间隔着半寸左右的距离,像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中间留了一个人的位置。
“姐,手我给你放回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缺了一截,你别怪我。”
她把右手伸出去,手指落在姐姐的左手上。这只手没有被烧到,指节修长完整,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像是被人打理过很多次。她的手指碰到姐姐手腕内侧皮肤的一瞬间,遗言就冲进了脑子。这一次比第一次清楚太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端端正正地写在纸面上然后递到她眼前的——“凶手是当今圣上。他偷了江山,也偷了你的十年。”沈棠闭了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落在冰床的边沿上,在冰面上凝成一小颗透明的珠子。她没有松手,咬着牙,直到遗言的最后一丝余音从脑海里彻底消散。第99画在她的意识里落成了。
眼前黑了下去。这一次不是一只眼也不是两只眼轮流黑,是两只眼同时变成了彻底的、没有任何光感的、像是有人把她的眼睛从里面掏空了之后又塞了两团棉花进去的全黑。她保持着跪姿没有倒,背挺得直直的,手指还搭在姐姐的手腕上。裴砚从冰窖门口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棠跪在冰床前面,两只眼睛全是灰白色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有落下去的泪珠,但她的脊背没有弯,像一根被冰封住了的竹竿,立在那里,风已经吹不动了。
裴砚把她从冰窖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是一包被布料裹着的骨头。他把她放在她房间的床上,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位置,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沈棠闭着眼躺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呼吸浅而均匀,偶尔动一下手指证明她还醒着。裴砚坐在旁边,把姐姐沈蓉的诗稿一页一页翻给她听。他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截很平稳的线,一直持续着,没有断过。读到"若见天光勿忘回头"那一首的时候沈棠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第二天夜里沈棠睁开眼。瞳孔恢复黑色了,但看东西还有一层薄雾,像是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琉璃,视线的边缘是模糊的,只有正中间的一小片区域能勉强看清。她坐起来靠在床头,裴砚正好读完最后一首诗。那是沈蓉十五岁入宫前夜写的,最后两句是"灯笼十二盏,照不见归人"。沈棠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裴砚把诗稿翻到了最后一页确认没有更多了,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道。
“我姐喜欢的人,是当年的齐王。”
裴砚手里的诗稿掉在床上。纸页散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哗啦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翻开又合上。他弯腰捡诗稿的时候动作牵到了肩上的伤口,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只是伸手按了一下纱布的位置就直起身来。他看着沈棠:“……那齐王杀了她。”
沈棠闭了一下眼。雾在她闭眼之后又散了一点,她再睁开的时候能看清裴砚脸上那道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纹路了。她说:“所以他不敢睡。每天晚上都点十二盏灯。御书房十二盏,寝殿十二盏,连上朝的路上都让太监提着十二盏。”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不是对的,“因为他一闭眼就能看见我姐的样子。”
裴砚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情——齐王确实一直有个点满十二盏灯的癖好。宫里人都以为是齐王怕黑。他从来没有想过那种怕黑里面可能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沈棠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着床沿站了几息才站稳,然后走到桌边,把姐姐手骨的布包从怀里取出来重新绑好,结扣比之前打得紧了一些。她翻开验尸笔记,在第99画旁边标了一个小圈,合上笔记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笔记放回枕头底下,抬头看着裴砚。
“还剩一次。”她说,“明天我去悬崖,把最后一次用在自己身上。”
裴砚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木质声响。他走到门口挡在那里,肩上的纱布因为刚才弯腰捡诗稿的动作又渗出了一层淡粉色的痕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慢慢扩展开来。“你哪也别去。”他说。
沈棠看着他肩上的血,没有退。“你知道是哪个悬崖。我十年前醒来的那个。”
裴砚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骨节凸出来抵着木头的边缘。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沈棠身后的桌上有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她向前走了一步。裴砚没有动。她又走了一步。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能看见他肩上的纱布渗血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没有去碰他的伤口,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让开。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在两个人中间,把裴砚的袖口吹得翻了一截。
沈棠说:“你让我过去,我就能回来。”
裴砚的手还攥着门框,但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他的指节从发白变回正常颜色,五根手指从门框边缘滑落下来,垂在身侧。他侧了一步让开了门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后的某处空地上,说了一句:“你回来的时候眼睛要是坏了,我背你进来。”
沈棠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侧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话,只让那个侧头的动作暴露了她确实听到他说了那句话。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台外透进来,照在她脚下的地面上。她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冰窖最里层的冰面还留着她跪过的印子,两道浅坑。那两行刻在青砖上的字在幽暗里安静地面对着彼此。一横一竖,笔画之间都带着同样的力道,收尾时同样往上挑了一下。沈棠走过了它们,走向天亮的方向。
她走出冰窖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她眯了一下眼,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继续往前走。铁匣子的钥匙在她衣襟下面微微晃动,和红绳上阿梧系的那个结扣抵在一起,钥匙齿和绳结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两种触感交替触碰着她的皮肤——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同时放着两样东西,一样硬一样软,交替提醒着她还记得与遗忘的重量。
她走到悬崖边的时候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她站在那里往远处看了一眼,远方群山之间有一层极淡的雾正在散开,像是有人把什么盖在遥远视线尽头的东西掀开了一角,露出了更远处还没有被看见的更多东西。沈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面朝着远方微光的方向,等着光爬过山谷,爬过山坡,最后落进她正在等待的必经之路上。钥匙和红绳贴着她的皮肤,风从她袖口的边沿灌进来,吹在竹杖的麻绳握柄上。她握着那一截麻绳,握得很稳,像是那根竹杖还能借给她一些力气,再多等一段时间,等到光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她还能稳稳地站起来,走进那片正在等着她的空旷山谷里,完成最后一次出发。
天亮了她还没有回来。裴砚还坐在桌边,桌上的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