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裴砚推开沈棠的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脚步在门内停住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角压平,枕头的中间有一道微微下陷的痕迹,但枕头底下压着东西——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包,扎口的细绳打了双结,结扣压得很平,像是被人认真系好之后又按了两下。他抓起布包冲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沈棠”,声音从走廊一头撞到另一头,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没有人接住它。
阿梧从隔壁跑出来,脸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左眼的眼皮还是垂着的。她看见裴砚手里攥着那只布包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说:“她天没亮就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接我自己回来’。”裴砚握着布包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布包的布料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他先去了停尸房。台子上空的,白布叠好放在台角,灯已经灭了,灯芯烧短了一截,余烬还在灯座上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刚熄灭不久。他伸手摸了一下灯座的铜面,凉的。他又去了沈府旧址地窖,铁栅栏门是锁着的,锁扣上没有新的划痕,没人进去过。他去了画师周老家,周老坐在院门口剥豆子,看见他来了只说了一句“她没来我这里”。他站在周老家门口停了三息,然后转身往城外跑。
他策马赶到悬崖边的时候沈棠已经站在了那里。她站在崖边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上面,脚尖离边缘只有半只脚的距离。风从谷底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全往后扬,衣料在风里绷得很紧,像是一面正在被拉直的旗。她低着头在看谷底。碎石从她脚边被风吹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吞掉了。
裴砚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同时冲过去拽沈棠的胳膊。他的手指攥住她小臂的时候使了全身的力,沈棠被他拉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了一下,碎石顺着她脚后跟滑落下去。裴砚两只手攥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后拖,两个人一起摔在崖边的草地上。裴砚的伤肩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边沿上,他疼得整张脸都白了,额角的青筋凸出来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他坐在草地上喘气,肩上的纱布已经红了一片,从肩胛骨的位置往外渗,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圈湿润的深色。他没有管那些血,抬头瞪着沈棠,声音从胸腔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沙哑的嘶鸣:“你要第100次摸自己的尸体?!”
沈棠坐在地上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我死过一次,”她说,“我摸我自己,遗言就在我心脏里。”裴砚的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震动——他的声带被撕开又合拢,风把那些字吹向谷底又被弹回来,在山壁之间来回撞着:“你摸你自己你会彻底瞎!”沈棠指着自己心口那条旧疤的位置,隔着衣服用手指点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那下面确实还有一颗心正在跳着。她说:“我已经瞎了九十九次了,还差一次?”
裴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点着自己心口的那三根手指上,落了一会儿,然后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一点。沈棠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回了悬崖边。风从谷底往上吹的时候她整个人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脚跟在碎石上蹭了一下才稳住。裴砚也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两步,沈棠回头用眼神定住了他。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光,比他在她眼睛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亮到像是有火要从那里面烧出来。他把姐姐的布包放在脚边草地上,布包的边角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看着裴砚:“你要么在这看着我摸完最后一次,要么背过身去等我摸完了再转过来。选一个。”裴砚盯着她看了五秒。那五秒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沈棠的头发吹到了她的脸上又吹开,把裴砚肩上的纱布渗出的血味带到了她面前。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脸垂着,下巴抵着手背的位置。“我看着,”他说,“你摸完了要是瞎了,我背你回去。”
沈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面对着谷底的方向。风还在吹,从她的脚踝往上爬,爬到腰,爬到后背,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风里面。她把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按在那道旧疤上。那道疤是十年前被石头尖划出来的,她以前以为是摔的,现在她知道那是被人扔下悬崖的时候划的。她按着那道疤的手没有抖,指节微屈,像是一把正在被握紧的钥匙等待着自己的锁孔,等待那扇门沿着十年的沉默缓缓地、自动地打开第一道裂缝,让光漏进来,漏进她按着的那个位置。她不知道那道光会不会烧穿她——但至少十年之后,她能用自己的手,在那一处旧痕上解开自己的来处。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把她的衣摆扯平了又松开。裴砚坐在她身后的石头上,没有抬头看她的动作。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几粒被风吹动的碎石,等着她的声音从那阵风里传过来。
风还在吹着,从谷底往上升,从她面前往后卷,穿过她和她身后的那片寂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一个人身上完整地揭下来,交给另一双手去接住。沈棠的右手停在那道疤上,能感觉到疤底下的心跳正透过衣料传到她的掌心里,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沉。她的手指贴在那里,等着那扇门自动打开第一道缝隙,等着那道光从锁孔里漏出来,落进她握着风的手心。
“风还在吹,”她说,“水声还在往上升——”
裴砚低着头,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脚边那几粒碎石之间,没有移开。他听见她的声音从那阵风里被完好地送过来了。他没有抬头去接那句话。他知道那句话不是要说给他听的。她是说给她自己听的,说给那一双在黑暗中等待了十年的手,说给那一扇她终于走到门前的锁孔。风穿过两个人之间那道距离的时候,带着谷底冷湿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他伸手按住肩上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那道伤口还在骨头和肌肉的裂隙里缓缓地、源源不断地渗着它自己。他会等到那阵风停下来,等到她把那扇门推开一条细缝之后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接住那些正在穿过风穿向他手心的东西。等到她把最后一句话也放进风里的时候,他还能坐在这里,用后背替她挡着一部分从身后吹过来的冷。
风还在吹。沈棠没有回头。她面前那道旧疤底下的心跳已经传到了她手指的顶端,开始在指腹的缝隙之间跳动着蔓延开来,像是一把正在被转动的最初几圈钥匙,等待着锁孔里的弹子一颗一颗被推回原位。门正在被从里面打开。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接住了。她睁着眼,在风里等那第一道光从她指间的缝隙之间爬上来,沿着她十年前坠落的路线,重新照亮那一片被悬崖吞下去的黑暗深处。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风把那道无声的话接过去,带向谷底更深的地方。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个坐在石头上等她的人。但她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松开了一点,像是在向他确认一个她没有用语言说出来的信号:“我还在这里。门正在开。”
风还在吹着,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她的面前,贴在她的唇上。她没有拨开它。她把那只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的方向,隔着那一段被风填满的距离。那片光正从她身后缓缓升起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极浅的、还没有完全稳定的金色。风把她的声音完整地送了过来,落在裴砚低着的头顶上方,像一片正在落定的霜——
“第十次。还有一次。”
裴砚的指骨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把头抬起来,目光从地面升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没有被黑暗吞掉。风还在吹着,两个人之间隔的那段距离并没有在变短或变长,像是已经被什么稳固下来,正在由一件尚未完成的事情缓缓地锚定着。她还没有说完的句子停在两人之间的风中,再等一等,等光真正稳定下来,等那扇门全部打开,风会把剩下的话也送过来。
裴砚把手从膝盖上松开,垂在身侧,然后站起了身,站在她的风里,等着她把剩下的话也说出口,等着她把那扇门完全打开之后让最后那一点光落进他的掌心里。风停了。但沈棠还在那里,站在悬崖边,背对着谷底的方向,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还没有说完,正等着风再吹一次,才能把最必要的那一句送到他面前。他不催。她站在那阵停歇的间隙里,像一个正在重新整理句子的人。等着风再吹,等着最后一句话落定,等着那扇门完全打开的时候,把那最后一道光完整地放在他可以接住的位置。
风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吹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轻,像是从谷底上来的风终于变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