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从怀里掏出第一张纸的时候，御书房里安静到能听见廊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响。她把纸展开，纸边被风吹得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手指按住边角，开始念第一句。“天佑十年三月初九，太后召沈怀安入宫，以边关密信三封指其通敌。密信为太后亲手伪造，玉玺为太后自盖。”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完之后没有弹起来，就留在那里。齐王的视线从纸面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回纸面，像是在确认她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第二张是安嬷嬷的遗言抄本。她展开的时候纸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老奴的遗书是齐王逼我抄的。齐王说我不写就烧了我全族。他说沈家灭门令是他亲笔写的。”沈棠念完抬头看齐王。齐王的手指按在龙案上，指节发白，指甲抵着漆面，漆面上被他按出了五个浅白色的印子。第三张是画师周老的证词——“安嬷嬷抱着沈家二小姐从后门上了红轿子，大小姐沈蓉被齐王带走。”第四张是宫女的——“太后要毁冰棺证据”。第五张是门房的——“齐王穿龙袍来的沈府”。六张纸依次被念完，每一张落下去的时候都叠在前一张的边角上，依次排开，像是证据正在被一条一条地列成行列。沈棠把六张纸卷起来收好，纸卷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清晰得像一声叩门。
齐王拍了一下龙案站起来，手掌击在桌面上带起一阵风，把那几颗从太后佛珠上滚落的珠子吹得往桌沿滚了半圈。“死人说话！”他的声音拔高了，“荒谬！你是仵作还是神婆？你拿死人的话审朕？”沈棠没有争辩。她走回龙案侧面，把第七张纸摊开在齐王面前——那是一幅她亲手画的图，画的是姐姐右手食指的截面，指甲缝的位置嵌着一根线，线的走线方向、角度、织物纹路都被她一笔一画地临摹出来。她画得很细，细到每一根金线的拧合方向都标了出来。
沈棠的手指落在纸面上，沿着金线的走线方向划过去。“你捅她的时候，她伸手抓了你的袖子。这根线嵌在她指甲缝里十年，冰棺都没把它化掉。天佑十年内造的龙袍用的是江宁织造的‘云水纹’暗线，你在位第三年就换了‘山河纹’。”她停了一下，“这根线只有你穿过。”齐王撑着龙案往后退了半步，椅背撞到他的膝弯，他踉跄了一下坐回了椅子上。他低头看着那张金线图——画面上那根被放大的金线在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走线的角度和方向都是对的，他认得那根线的走法，那根线曾经穿过他袖口的织纹里，他记得袖口被指甲掐住时那一瞬间的拉扯感从肩头传到了手腕。沈蓉抓他袖子的时候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他甩开她的手，那一截金线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那天穿的龙袍他早就烧了，但他还记得那截断线在烛火里卷曲着燃尽的样子，记得它变成灰烬之前最后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闪过了某种近似于看透的光。齐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涩又哑：“你想怎么样？”
沈棠把所有的纸重新展开依次收好，放在怀里，动作不紧不慢。她站在龙案前面一步也没有退，脊背挺得笔直。她说：“我想让全天下知道，杀沈家满门的不是太后，是她十二岁的儿子。”屏风后面太后的佛珠断了。珠子从她手中散落的声音很清脆，像是一串被松开的水滴依次落在青砖地上，弹跳着滚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滚到屏风的底座边缘停住了，有的滚到龙案的脚边撞了一下又弹开，还有一颗滚到了沈棠的脚前面，贴着她的鞋尖停住了。沈棠低头看了那颗佛珠一眼。深褐色的木质珠子，表面光滑，被手指捻过了很久，边缘有一层油润的光泽。她没有弯腰去捡。
齐王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左手还攥着右手的袖口，像是还在确认那段断线是不是真的已经被烧掉了。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到颧骨以下的位置，留下一层灰白的底色。沈棠站在他对面，隔着龙案的距离——那些纸张已经被整齐地收进怀里，隔着衣料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纸页的纤维里。她伸手按了一下怀里的纸卷，确认它们还在，确认它们的边角没有被压皱，然后她看着齐王的眼睛，像是在等他再说一句什么。但齐王什么都没有说。
御书房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沈棠转过了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天佑十年三月初九到现在，”她说，“正好十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那颗滚到她脚边的佛珠还停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佛珠的表面，把它照得微微发亮，像是一颗正在等待被重新串回绳上的珠子，等着那根断了十多年的线被重新穿回去，一颗一颗地穿过那些等待被归位的珠孔，直到最后一颗也被轻轻推动，穿过绳端，将断裂处重新缝合。
门合上了。廊下的风从门板的边缘挤进来穿过佛珠上细微的孔隙，像是一道极轻的笔触在缓慢地、一笔一笔地让墨色重新流回那根断了很久的线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让每一颗珠子都落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它正被缓慢地移动，穿过那根线，去填充断裂处留下的空缺。
门外的风还在吹，光正在从云隙之间扩大，烧穿那道细长的裂缝。沈棠站在门外，站在那道光铺好的地面边缘，脊背挺直，衣领上绣着的那个“沈”字在风中微微翻动了一下边角，像一根正在被重新编入系绳的珠孔，正等着被轻轻推过那道线端——让断裂处重新闭合，让整串线恢复它最初的弧度，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中间没有一颗缺失，没有一颗错位，没有一颗被遗忘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