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上那个红包图标"啵"地裂了。三样东西从缝里掉出来，悬在离雪地半尺高的地方，稳稳当当，像被看不见的手端着。
第一口黑铁小锅，巴掌大，锅口浑圆，外壁沉着一层乌黑的哑光，摸上去不冰，带着温吞的暖。锅沿磨得光滑极了，李超翻过来看锅底，平平整整一片，连个划痕都没有。第二把木勺，比筷子长不了多少，柄上刻着几道歪扭的浅沟，握住的瞬间勺头自己轻轻转了半圈，左右各晃了一下才定住。第三样粗麻布小袋，口子勒着草绳，解开一看，里头躺着十几粒黄豆，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豆子从里往外透了亮。李超捻起一粒凑到眼前，金光在指肚上洇开一小圈暖晕，透过光能看见豆身本身的纹路，细腻完整，每一条沟壑都清清楚楚。他拿指甲盖蹭了蹭——蹭不掉，那层金光像是豆皮上自己长出来的，刮不下来，也擦不淡。
"这玩意儿吃了不会中毒吧？"
光幕上立刻刷出一行字，字体比刚才大了一号：【请将"金光黄豆"投入锅中，加入清水，默念"熬"字三遍】底下干干净净，连个"确认"都没有。
李超正要再开口，身后老头又咳了起来。连着三四声绞在一起，尾音变成一声闷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猛地回头，看见老头整个上半身从雪地里微微拱起又摔回去，灰袍子底下那截腰绷得跟张弓似的。瞳孔里的金线亮得刺眼了，像烧过头的灯丝，可整个人缩得更紧了，手指在雪地里抠出几道深沟，指甲盖底下全淤着黑血。李超心口一紧——这人再不救就真没了。
他把黑铁小锅端平放在雪地上，锅底一沾雪就"嗤"地一声轻响，雪面化开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圈。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水进去。那水搁了快俩小时，早凉透了，可一进锅就冒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锅底在主动焙水。他伸手探了探锅壁，不烫，就是温的，比手心热一点点，恰好能捧着。然后捻起三粒金光黄豆丢进锅里——"叮、叮、叮"，三声脆响，像是拿小石子弹在青花瓷碗沿上，余音极细极短。豆子沉到底，翻了个身，金光晃了一下没散，反而把四周的水染成了淡淡的暖黄色。
李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风声灌着耳朵，冰墙的蓝光透过眼皮还能觉着，冰屑打在冲锋衣帽子上沙沙地响。他把那口寒气咽下去，喉咙里滚出来第一个字。
"熬。"
第一遍。锅底猛地发烫，热度隔着冲锋衣袖口扑上来，像把手掌贴近了烧红的炉壁，还没碰到，热气已经先咬了指尖。水面从中心往四周荡开一圈圈的波纹，均匀得像圆规比着画的。豆香从第一圈波纹里炸出来，浓得直冲鼻腔底——跟科考站厨房熬了两年豆浆的味儿完全不同，没有半点豆腥气，是粮食被滚水彻底打开后渗出来的浑厚的甜，混着青草晒透了的暖烘烘的底味。
"熬。"
第二遍。波纹越荡越密，越荡越细，水面从透明慢慢转成乳白色。豆子在锅底翻上来又沉下去，胀大了整整一圈，表面的金光碎进了水里，把整锅水染成均匀的暖黄色。一串串细密的小泡从锅底升上来，到了水面就自己破开，噗噗的，像细雨天落在干泥地上。
"熬。"
第三遍念完，热气熏得眼皮发痒，李超睁开眼。
锅里已是满满一碗豆浆了。乳白偏着暖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嫩得能透光，微微颤着。木勺自己伸了过去，勺头贴着豆皮轻轻转了一圈——那层皮碎了，化进浆里，整碗豆浆变得均匀油亮，像有人给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蜜蜡，光线打上去能映出模糊的影。热气从碗口拧成一股笔直的白柱往上蹿，暴风雪横着从冰墙那边刮过来，竟没能把它吹散。那股白柱升到李超下巴的高度才散开，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豆香灌满了鼻腔。
李超端着锅蹲到老头旁边。他腾出左手托住老头下巴往上抬了抬，让嘴唇翘起个角度，然后倾斜锅沿，把豆浆慢慢往里送。
第一口沾上唇的刹那，老头整个人猛地绷紧了。从脖子到胸口，一层薄薄的金色从他皮肤底下透了出来，像残阳最后一抹光铺在水面上，闪了半秒就沉下去了。伤口上盘踞的那些黑气立刻像被烙铁烫着了，嘶嘶叫着往边缘缩，缩到外围那一圈，剧烈地抖了两下，然后"噗"地一声散了，连一丝残余都没留下。原先乌紫溃烂的创面转成了暗红色，血不渗了，创口边缘开始往里收，皮表那层灰白色的冻膜化开了，底下隐隐透出粉色的嫩肉。
老头喉结又滚了一次。然后他主动张开了嘴，下巴从李超掌心里挣了出去，整个人朝前凑。
一口气。整碗豆浆喝了个精光，一滴没剩。碗底朝天时，李超听见他嗓子里咽下去那一声"咕咚"，又干又响。
然后老头坐了起来。
李超端着空锅往后蹭了半步。五秒之前这人还烂泥似的瘫在那儿，这会儿脊背挺得笔直，两肩往后一收，灰袍子上的血渍被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脸上的蛛网似的血丝全退了，嘴唇从灰白翻成了浅红，颧骨上那道冻裂的口子收了边，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印子。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道金线缩了回去，整双眼睛亮得像上好的琉璃珠子被擦透了光，底下一汪澄澈在缓缓地转。
他垂下目光，看着李超。那种眼神李超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见——像一整面陡峭的悬崖从头顶罩下来，压得人心口发紧，可那压迫力坠到跟前就散了，化成一团暖融融的风，不伤人，反倒让人踏实。老头嘴角慢慢地勾起来，那个弧度让李超想起菜市场里回回砍价都赢的老摊贩。
"老夫陈玄风，大乘期修士。"
嗓音稳了，底气足了，尾音虽然还挂着一丝初愈的毛边，可底下的分量已经实打实地沉了下来，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雪地里。
"小友，你这一碗豆浆，救了老夫一条命。"
风雪从冰墙的方向灌过来，冰屑打在冲锋衣后背上沙沙地响。李超把空锅搁在膝盖上，低头搓了搓指尖上沾着的豆浆渍，那豆香还热着，混着雪地里冷冽的土腥气。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头的琥珀色眼珠子，张了张嘴。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三圈，也没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修仙？大乘期？救了命？这些词一个一个撞上来，碎了一地。最后那句话是自己从嘴里掉出来的，没过脑子。
"……大乘期是什么？能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