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清远和清风就收拾好了背包。
两人站在院门口,清远拄着竹杖,看着王德发,又看看他身后的秀琴。晨光从东边山坳里斜斜照过来,给清远那件白道袍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好好过日子。"
王德发喉头发紧,应了一声:"嗯。"尾音短促,带着鼻音。秀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没说话。
清风走过去,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但王德发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隔着夹克透进来,热乎乎的。"成了家,心就定下来了。"清风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山上还有事,我们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秀琴回过身,从灶房门口拎出两个袋子。袋子是蓝布缝的,装得鼓鼓囊囊,里头是面包和煮鸡蛋。她用红绳把袋口扎紧了,递过去:"师兄,师伯,你们路上吃。"
清风接过,掂了掂,朝她笑了笑:"有心了。"
沈岁禾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道别。她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别着,晨风吹过来,几缕碎发拂在脸上,她没抬手去拨。清远走过她身边时,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沈岁禾也没说话,回了一礼。
晨雾里,清远和清风的身影很快就模糊了,像两道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深一浅地往屯子外延伸。风从他们消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也带着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王德发还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两串脚印。秀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握住了。
"进屋吧,外头凉。"她说。
王德发"嗯"了一声,还站着。
张北辰是被青竹的念经声吵醒的。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又不是和尚念什么经?翻来覆去念,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像蚊子绕着脸飞,怎么也赶不走。
"青竹,你能不能出去念?你吵到我睡觉了。"
"出去冷。"青竹的声音平平的,"你怎么不出去睡?"
张北辰掀开被子一角,看见青竹坐在炕沿上,闭着眼,右手掐了个诀,指节泛白。他没搭腔,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条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听青竹念完了最后一段。
灶房飘来煎鸡蛋的香味,油烟和葱花的气味,热乎乎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秀琴在灶台前忙活,锅铲偶尔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咣"一声。院子里传来王德发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墩上,沉闷的"笃"一声,然后是木柴裂开的脆响,接着是柴火被丢到一边的哗啦声。
日子好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都有了着落,不再悬在半空。
吃过早饭,张北辰放下碗,擦了擦嘴:"师父,师娘,我一会就回家了,今天就不过来住了,有事您喊我。"
他刚站起身,院门被拍响了。
不重,但急。三声,停两息,又是三声。门板是木头的,手拍上去的声音发闷,像拍在一面鼓上。
张北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件棕色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毛衣。他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鬓角,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不知是冷热交替还是跑急了出的汗。眼睛通红,眼白上爬满血丝,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嘴唇干裂起皮,有的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浅红色的嫩肉。
"请问……沈道长在吗?"他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在。您是?"
"我是从枣阳来的,我叫沐修远。"他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张北辰的肩膀,像在寻找什么人,"我们那……出了点邪乎事,想请沈道长去给看看。"
沈岁禾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倚着门框,没出声。
"坐下说。"她语气平淡,转身往石凳那边走。
沐修远在石凳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又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接过秀琴递来的水,第一口没喝进去,碗沿碰到牙齿,磕出"嘚"的一声,水洒出来,洇湿了前襟一小片。他也没管,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手还没离开碗沿,像怕碗会自己滑走。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村在挖一口新井,就在存口,浇地用。很大的一口井,已经挖好了,井沿都是新用石头砌的,还没上水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面前的石桌面,没看任何人。"谁知道就在当天下午,井塌了。"
院里静下来。张北辰听见自己棉袄袖口的窸窣声。
"塌了?"王德发问。
"对,塌了。"沐修远点头,"就塌了一面井壁,可…可…当时井沿上站着一个孩子,随着砌井的石头一起掉进了水里,在也没出来。"
青竹放下碗:"谁?"
"小石头,姓刘,大名叫刘念石。今年十四,跟他奶奶过。他奶奶眼睛不好,靠编筐卖钱,一天编不了几个,他在村里谁家有个活,搭把手,换口吃的。"
院里没人说话。
"出事那天,他没什么正经事干,"沐修远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几个同龄的小子去那井里洗澡。这种天气这几个孩子真是…唉!洗就洗吧!自己不嫌冷就行,可他们洗完,那孩子站在井边往井里撒尿,他裤子还没穿呢,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他站的位置塌了。连人带石头一起全掉井里了,那几个孩子也吓坏了,等缓过来以为他自己能上来,几个人看着水面,一直没看见小石头上来,有两个胆子大的孩子跳下去,一头扎进水里,只看见小石头一条腿被石头压住了,人已经不动了。他俩上去拽,一人架住腋下往外拔,一人拉他的腿,拉了半天愣是没拉出来,他俩上岸让那几个孩子去找大人,等大人来了,都半个多小时了,大家都知道人肯定没了。折腾了大半宿总算是把人捞上来了,可…可都泡的没人样了。"
"埋了?"沈岁禾问。
"埋了。"沐修远说,"习俗就是这样,没成家的孩子不能入祖坟,也不停灵。他奶奶哭晕好几回,现在还在炕上躺着。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苦,但也真是坏,什么都干,死了倒也让他奶省心了。"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张北辰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沈岁禾问。
"那孩子死后村里又死了一个男人。"沐修远声音低了些,"王老四,三十多岁,光棍,好吃懒做,可他的死法…他,他在自己家脸盆里淹死的。"
"脸盆?"青竹愣住。
"洗脸的铜盆。这么大。"沐修远比划了一下,双手在身前圈出一个椭圆,"盆里水才半盆。他头栽在盆里,整个人趴在炕沿上,姿势奇怪。早上他赌友发现的,说他脸上有抓痕,自己挠的,指甲缝里还有皮屑。"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开始没人当回事。"沐修远推了推眼镜,"王老四这人嘴不好,得罪人多,都以为他是喝多了自己栽进去的。派出所的人也来看了,没立案。"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直到昨晚。"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急,水从嘴角漏出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昨晚,我们村那个酒鬼,刘三,喝多了回家。"
刘三这人,一天三顿酒,顿顿不落。昨晚他去村外朋友家喝酒,回来的时候都十二点了。
他一路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就感觉越来越冷,冻的他打哆嗦。
"冷?"张北辰问。
"冷。"沐修远说,"他说那一截路,温度一下子降下来了,像从秋天走进了冬天。他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立起来了。然后他就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呜呜呜,阴冷,听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抬头往前看,月亮很亮,照得路上清清楚楚的。他看见那口井的井沿上,坐着个人。"
好像还没穿衣服,白花花的,很胖。
"他还以为是哪个醉鬼喝多了,就喊了一声——谁啊?那人没理他。他有点恼了,走近了骂骂咧咧地说,大半夜坐这儿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沐修远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等他走到离那口井不到三米的地方,他看清楚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那个人背对着他,浑身往下滴水。顺着大腿流在井沿的石头上,在月光底下反着光,亮晶晶的。"
"刘三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他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个转过来的脸——"沐修远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惨白惨白的,泡发了的那种白,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猪肉。脸上的皮肉松垮垮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肉。嘴唇紫黑,肿得老高,往外翻着,合不拢,能看见里面发黑的牙龈。"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眼珠子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睛,上面蒙着一层白翳,看不见瞳孔。眼眶周围一圈青紫色,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睑边缘发红,像被水泡烂了。他就那样睁着眼,死死地盯着刘三。"
沐修远舔了一下嘴唇。"那人看着他,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声音。"
"什么声音?"青竹问。
"不是说话。"沐修远摇头,"是水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溺水的人在水底下挣扎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喉咙里灌满了水,想喊喊不出来,只有气泡从喉咙深处往上冒,咕噜咕噜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那孩子就那样看着他,嘴里咕噜咕噜地响着,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泡得发白,皮肤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表皮都松了,指甲盖底下全是黑泥。他就那样伸着手,朝刘三的方向够,手指头僵硬地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沐修远闭上眼睛,像在重新经历那一幕。
"刘三当时就瘫了。他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从井沿上滑下来,双脚落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一条腿好像断了,拖着走,脚踝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脚尖朝后,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摊水印,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
"走到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了。"
"刘三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是水的腥味,像河底淤泥翻上来的那种腥,混着铁锈味,钻进鼻子里,恶心得他想吐。那孩子低下头,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但发出的还是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三说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他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不见了。井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摊水渍,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有人在那儿坐了很久。"
院里很长时间没人说话。风吹过院墙,把灶房门口的红纸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沐修远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刘三跑回家之后,把事和他老婆说了,然后一头栽在炕上,他老婆怎么叫都叫不醒。到现在还昏迷着,偶尔醒过来一会儿,嘴里就念叨一句话。"
"他说什么?"张北辰问。
"他说,小石头在找他。"沐修远的声音很轻。
沈岁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北辰。"
"在。"
"你和青竹去一趟。"
张北辰一愣:"我和青竹?"
"嗯。"沈岁禾语气平淡,"去看看那口井,查查那个孩子的事,弄清楚他为什么不肯走。"
"师叔祖,您不去?"
"我去了你们还看什么?"沈岁禾看他一眼,"学了这么久,总该试试手了。"
张北辰张了张嘴,看向王德发。王德发站在堂屋门口,正在把一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下。他听见了,没回头,但码柴火的手慢了一下,又继续。
青竹蹭地站起来:"师叔祖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沐修远有些迟疑,看看张北辰和青竹,又看看沈岁禾:"沈道长,这两位……"
"我师侄孙。"沈岁禾说,"本事够用。"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
沐修远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身来,皮夹克的拉链碰在石桌边缘,发出金属的细响:"那……麻烦二位了。"
张北辰回屋收拾东西。他打开师傅柜子,把桃木剑、符纸、朱砂、铜钱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里。包是旧的,肩带磨得起毛,他捏了捏包底,确认没有破洞。
青竹跑回自己房间,把墨斗、罗盘、朱砂、黄纸一样样装进布袋,想了想,又揣了几张符,又在怀里塞了一小截红绳。他拍了拍腰间,确认墨斗挂在腰上。
两人在院里碰头。
青竹腰间挂着墨斗,手里攥着罗盘,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张北辰背个大包,包带勒得肩膀往下沉,他往上提了提。
"师叔,我们走了。"青竹朝王德发行了个礼。
王德发从墙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遇事先看,别莽撞。记住你们学过的。"
"知道了!"
王德发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别逞能。"
沐修远的车停在屯口,一辆老款桑塔纳,灰白色车漆,车身溅了不少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平安符。张北辰坐副驾,安全带拉出来,卡扣有些涩,他拽了两下才扣上。青竹坐后排,抱着布包,罗盘硌在他大腿上,他挪了挪屁股,把包横过来搁在腿上。
车子发动,引擎怠速不稳,抖了两下才稳下来。沐修远踩下油门,车身一震,沿着土路往外开。路面坑坑洼洼,青竹脑袋时不时撞到车窗玻璃,每撞一下他就"嘶"一声,用手揉揉后脑勺。
"多远?"张北辰问。
"三百来公里。"沐修远握着方向盘,皮手套磨得发亮,拇指在方向盘边缘来回蹭。"我昨天下午出发的,开到半夜在服务区眯了一会儿,天没亮又接着开。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找人。"
"你们当地没有懂这个的?"
"有。"沐修远苦笑了一下,"隔壁村有个神婆,去看了一眼,回来就说管不了,让我们另请高明。后来有人提了一嘴,说这边有位沈道长,本事大,我就找过来了。"
青竹在后座问:"那口井现在还有人去吗?"
"谁敢去?"沐修远说,"刘三出事之后,别说那口井了,连那条路都没人敢走。大家都绕着走,晚上鸡鸭都不往那边去。"
车子驶上公路,速度提起来了。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掠,偶尔路过几个村子,能看到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人和跑来跑去的小孩。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从车窗边闪过,麻雀停在电线上,排成一排,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青竹看了一会儿窗外,回过头来。
"张哥,你说那小石头……他会不会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青竹说,"十四岁,还没长大呢。换我我也不甘心。"
张北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田野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林子,林子上方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挂在半空。
沐修远从后视镜里看了青竹一眼,没说什么。他伸手把收音机拧开,调到一个有信号的频道,喇叭里传出一段杂音很重的二人转,唱的是什么他也没听清。他又拧了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风吹过车窗外,带着汽油味和田野里新翻的泥土味,混在一起,从车窗缝挤进来。
青竹又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还在晃,但晃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些,慢慢定在一个方向上。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是枣阳的方向。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