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笑了一声。笑意在嘴角停了不到一息就散了,肋下的伤被牵扯,他眉心蹙了一下,手掌按上去,指缝间又渗出一点新血,颜色比方才淡了些,粉的,不像先前那么黑。
"大乘期是修仙第九境。"他说话的时候气息稳了不少,语气像在给门外汉讲一件极平常的事,"从炼气入门,往上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再上来是大乘。再往上没了,所以叫大乘。老夫修了一千二百年,这辈子没欠过人情,方才那碗豆浆,是头一遭被人救命。"
李超蹲在雪地里,两只手攥着那只空锅。锅底还残着一层薄温,贴着掌心,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暖意正一点一点往外散。他脑子被问号塞得满满当当,但挑出来的那个问题最直白:"大乘期多能打?"
陈老撩眼皮看了他一眼。
"一拳碎山。"
"山?"
"山。"
李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巴掌大的黑铁锅,又看了看老头袍子上那三个窟窿。箭洞周围的皮肉已经收了口,粉白粉白的新肉翻着边儿,像刚揭了痂的疤,但血确实止住了,那层黑气也散了个干净。
"那你咋让人扎成这样?"
陈老没接这句话。他撑着臂站起来,动作不快,膝盖弯了一下才慢慢绷直,灰色的道袍上冻硬的血渍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碎屑扑簌簌往下掉,像踩碎了一地薄冰。他站直了,把脊背挺起来,目光越过李超的肩头望向远处那面冰墙。蓝的,从脚底一直撑到天顶,左右望不到边,厚墩墩地立在那儿,像一整块天被人齐根切下来插进了雪地里。上面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光溜溜的,雪片子落在上面就滑下去,留不住。
"冰墙之外是修仙界。你们凡人叫它南极冰盖,修士叫它界壁。"陈老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打着旋往上飘,那团雾气比寻常的呼吸多一层极淡的金色,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就散了,"冰墙每隔百年松动一次,灵气潮汐从裂缝里往外漫,持续三个月。三个月一过裂缝自行闭合,一千年以内的任何法宝都撕不开它,打不穿它,连条印子都留不下。"
他偏过头看了李超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道金线已经彻底褪了,但眼珠子还是比常人亮得多,像两颗琉璃珠子在灯油里浸过。
"你穿过来的时候那道缝,已经合上了。"
李超把空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他的视线钉在那面墙上扫了一遍,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扫得仔细,像是要在上面找出一条头发丝粗的裂纹来,好证明陈老说的是错的。但那面墙什么也没有。完完整整的,蓝汪汪的一大片,安静地立在风雪里。
"下次开,要等多久?"
"三个月。"
李超把锅搁在雪地里。他蹲久了膝盖发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伸手把冲锋衣帽子摘了,雪沫子顺着头发淌进脖领子里,冰得他一缩,但他没把帽子戴回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望着那面墙,看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他说。声音不高,像个自言自语的人,"我下个月十五号房贷到期。上回银行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我说没有,单位奖金没发下来。我妈血压高,我不敢让她跟着操心。南极这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科考站的工资发了两个月就停了,我卡里就剩两千三。我们家那房子首付是跟亲戚借的,每月得还五千三,还不上银行收房,我爸妈搬到哪儿住去?"
他说话的语气压得很平,每个字都平平整整地往外倒,像念一张物流单的明细,但越往后那层平就越薄,像薄冰底下滚着开水。念完了,他偏过头看陈老,眼珠子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你听得懂不?"
陈老沉默了片刻,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簌簌的。
"听不懂。"他说,语气倒是坦诚,"但你心里有事,老夫看得出来。"
他走过来两步,单膝蹲在雪地上,端起那只黑铁锅。锅壁还是温的,积雪落上去就化成一圈水渍,沿着锅沿往下淌。他把锅翻过来凑近了看——锅底平平整整,连一道砂眼都找不到,比他见过御剑宗炼丹房那口传了八千年的紫铜鼎还光滑三分。他伸出拇指沿着锅沿内侧抹了一圈,指腹沾上薄薄一层油光,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细细地照,油光里头嵌着极细的金色丝线,像某种纹路的边角,细得比头发丝还细,吹口气就能断。
他把锅放下来。
"这口锅,那颗豆子,还有你脑子里那个'声音'。"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李超,琥珀色的目光很沉,像秤砣压在秤盘上,"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锅能自调火候,豆碎而灵不散,这手艺老夫活了一千多年闻所未闻。上古修士才有这等手段。"
他顿了一息。
"小友,你怕是叫某位大能选中了。"
李超张了张嘴。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第三遍才真的发出声来:"选中我啥?"
"不知道。"陈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敷衍,就是很平直地告诉他,"但你穿得过冰墙,开得出那碗浆,身上还绑着一个连老夫都看不透根脚的物件。这不叫运气。"
风在这个间隙里停了小半拍。漫天飞雪的坠落声突然清晰起来,沙沙沙的,像有人捏着一把细沙往地上筛,一粒一粒都听得见。李超搓了搓手指,冻僵了,搓不热。他弯腰想把锅捡起来,身子伏下去一半,动作就停在了半空。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从远处压过来,穿过风声,穿过雪声,像一根针从几百里外扎过来。起初听着像风声,但风声是散的、乱卷的,这一束是收着的,直直地射过来,中间还夹着极快的颤音,一下一下,有规律的,像钢丝绷紧了让人拿指甲弹了一下。
他直起腰往天上看。雪雾太厚,视线只能看到百丈开外,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三个青白色的小点从灰蒙蒙的天幕里挤出来,排成品字形,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压过来。小点后面拖着淡淡的光尾,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烧穿了留下的痕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老没有回头。但他脖颈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那条竖着的筋从耳后一直拉到肩胛骨,硬邦邦的,像一根浇了铁的缆绳。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恰好把李超整个挡在身后。灰色的道袍被风灌满,鼓起来,后背上的血渍干成深褐色的硬壳,两个箭洞翻着边儿,底下露出粉白的新肉。
远处传来破空之声。陈老脸色一变:"追上来了!是御剑宗外门执法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