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辗转,又是一载春秋悄然翻过。
覃家大院里的桂树二度花开,细碎金黄的花瓣落满青砖地,伴着夏末绵长的蝉鸣,一桩压在全家心头许久的大事终于落定——覃永胜熬过十年寒窗,考场挥毫过后,如愿拿到了大学录取资格,一纸成绩通知单摊在堂屋八仙桌上时,彭菊婆媳俩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欢喜得眼眶发红,连指尖都止不住微微发颤。
彭老太太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一身素色斜襟绸缎褂子,手中把玩着常年不离身的蜜蜡手串,面上看着沉稳,眼底却藏不住舒展的笑意。彭菊站在一旁,一手轻轻搭在儿子肩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永胜后背的布料,从小到大,她盼这一天盼了十几年。往日里灯下陪读、四处托人寻补习资料,在此刻尽数化作满心宽慰。
填报志愿的那日,堂屋门窗尽数敞开,晚风裹挟着桂花香漫进屋内,彭奶奶、郑英子、覃永胜祖媳孙三人围坐在木桌四周,桌上摊开厚厚一沓高校招生简章、历年录取分数线册子,笔墨纸砚整齐摆开,三人凑在一起细细斟酌志愿填报的方方面面。
永胜平日里性子沉稳寡言,谈及未来规划却条理清晰,他指尖点着招生简章上的专业栏,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考量:“咱们就锁定经济管理类专业,其余方向不必多做考量。眼下国内高校体系里,还没有专门开设工商管理独立专业,经济管理覆盖面最广,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彭菊闻言轻轻点头,彭老太太也微微颔首,二人并无半句异议。早在出成绩之前,母子俩就私下反复沟通过未来覃家发展的重心,早已达成统一共识。祖孙三代心里都清楚,如今覃家想要真正站稳脚跟、重振家业,核心突破口必然落在经济实业之上,要走工商并举、实业扎根的路子。
经济管理专业的复合属性,恰好契合这份长远规划。这门学科囊括商贸流通、工业生产、农业经营、进出口外贸等诸多领域,知识体系四通八达,学成之后无论投身哪一行都能适配;反观单一细分专业,或是只钻研商贸、或是专攻工业、或是局限农耕外贸,知识框架狭窄,日后想要跨界发展、统筹全盘产业,处处都会受限,不利于全方位施展才干、撑起整个家族的产业布局。敲定专业方向后,三人转而商议择校一事。
彭老太太率先说出自己心中的首选:中山大学。
她指尖轻轻抚过印着中山大学校门的宣传页,语气带着绵长的温情:“这是我的母校,当年我便是在这里读书求学,你外公也曾是中大的校董,咱们家与这所学校渊源深厚。你父亲志强早年也是从中山大学肆业,虽然书没读完便随逸南大伯的四十七军去了朝鲜,但校内师长多有旧交,校内人脉、资源都能给你搭把手。”
老太太缓缓细数中山大学的优势,这所老牌全国一类重点大学,建校历史悠久,校园底蕴厚重,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师资力量雄厚顶尖,校内藏书楼、实验室、实习配套设施一应俱全,省内乃至全国都享有盛名。可在老太太心中,这些光鲜的办学条件都只是次要筹码,她心底最真切的期盼,是孙儿能留在距离家乡不远的省城读书,日日都能相见,祖孙相伴,不必相隔千里,她年纪渐长,最舍不得的便是永胜走远。
覃永胜垂眸静静听着奶奶的一番说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面上不置可否,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过去一整年埋头苦读,日夜刷题备战高考,他身心早已疲惫,性子也愈发内敛沉稳,平日里本就少言寡语,听完奶奶偏向省城名校的提议,他低头沉思良久,抬眼望向两位长辈,语气笃定,说出了自己截然不同的想法:“奶奶,妈,我想报考靠近港澳特区城市的南方大学。”
话音落下,彭老太太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当即出声反驳:“那是一所刚筹建不久的新建院校,办学根基尚浅,师资团队都是从全国各地临时抽调拼凑而来,校内基建工程还在持续施工,校舍、图书馆、实训场地都没有完全完工,如今只开设了一小部分专业,各方面都不算成熟,哪里比得上底蕴深厚的中山大学?”
覃永胜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拆解自己选择南方大学的缘由,字字句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奶奶,全国特区建设是国内独一份的全新尝试,南方大学依托特区政策而生,校内诸多办学模式,在内地传统高校里根本见不到。从育人目标来看,这所学校最看重实践实用性,教学内容贴合社会各行各业真实需求,培养出来的学生适应性极强,不管是踏入职场,还是自主创业,都能快速站稳脚跟,这一点恰好贴合我未来的打算。”
他顿了顿,继续细说校内独有的宽松政策:“在校求学期间,学生可以半工半读,学校还允许在校生申请创业贷款,在校内开办实业商铺,一边读书一边积累经商实操经验,这套模式完全适配我想要走工商实业的道路,是传统老牌大学给不了的机会。”
一旁的郑英子闻言,忍不住出声劝解,语气里藏着惋惜:“永胜,你要三思啊,中山大学是一类重点院校,你的分数远超一类线,这类顶尖名校抢着录取你,放弃实在可惜。南方大学只是二类院校,外界认识度尚且不足,何必舍高就低?”
覃永胜抬眼看向母亲与奶奶,竭力说服二人,一字一句吐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于我而言,一类、二类院校的名头差距,实际上影响微乎其微。真正关键的,是这所学校能不能教会我踏入社会后安身立命、长远发展的真本事。咱们国内不少传统高校,办学思路普遍重理论、轻实践,重书本基础、轻社会应用,四年求学时光,大半都困在课本纸堆里死读书。不少学长学姐毕业踏入社会,像不通世事的呆子、书傻子,要耗费数年时间打磨适应社会,白白浪费大把黄金发展期。”
“我想去的南方大学,办学理念足够开放包容,课堂不会局限于课本教条,在校期间就能接触真实社会经营技能,早早练出独当一面的能力,不用走出校园再从零摸索生存之道。特区毗邻港澳,商贸往来频繁,政策开放包容,遍地都是发展机遇,这是省城名校无法比拟的平台。”
彭菊见儿子心意已决,也耐下心来温柔规劝,她此刻不再用平日里“孙儿”的客套称呼,而是直白唤他“孩儿”,言语间满是长辈藏不住的疼爱。这一年来,她刻意改变往日强势的处事方式,不断调整自身思维,学着放下长辈架子,贴合年轻人的想法沟通,不愿用居高临下、带着威压的话语和永胜交谈,拼命抹平两代人之间难以逾越的代沟。
在彭菊心中,永胜是覃家未来最有希望的传承人,是千金难换的无价珍宝,她生怕孩子一腔热血闯出去,在外吃苦受累,孤身一人无人帮扶。作为身居省内高层的领导,她平日待人处事涵养十足,此刻却不愿轻易放弃,想做最后一次挽留。她目光柔和地望着永胜,抛出极具诱惑力的扶持条件:“孩子,你若是担忧创业资金问题,奶奶完全可以帮你兜底。我一通电话联络香港友人,随时能调动数百万乃至上千万资金交到你手上,创业起步不用你有半分压力。”
覃永胜听到这话,眼中满是诧异,脱口追问:“妈,您在香港存有资产?”他平日里听奶奶私下以“货”代指钱财,此刻猛然听闻能调动巨额资金,一时难以平复震惊。
彭老太太自知方才心急失言,怕自己溺爱孙儿、大手笔扶持的心思暴露,连忙改口圆话,解释道:“并非我名下在港存有资产,只是我相熟多年的香港老友,能够通过当地银行渠道拆借大额资金,方便你创业周转。”
“奶奶。”覃永胜微微提高声调,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执拗,他起身走到老太太身侧,微微俯身,平视老人双眼,认真诉说心中坚持,“当初您还叮嘱我,往后要接手打理爷爷留下的产业,如今我选择半工半读、自主创业,就是不想依靠家里贷款扶持,所有路我想靠自己一步步走通。特区就是最好的社会大舞台,我想趁着求学时光,锤炼自身经商实操能力,早早掌握市场经营主动权。”
“我心里清楚您心疼我,只想让我留在省城,朝夕相伴,不必远赴他乡。特区城市距离省城足足两百多公里,眼下高速路网还未全线贯通,往返一趟耗时费力,可等再过几年高速修好,往来就十分便捷,我随时能抽空回家探望,不会常年不着家。再说永利也考上了省城大学,永梅姐姐也在省城读书,他们平日里时常回来看望您,家里不会冷清,您不必挂念我。”
这番坦诚直白的话语,反倒惹得彭菊心头一阵酸涩,她语气带上几分委屈与气恼:“好,如今孩子长大了,再也听不进长辈的劝导,不用奶奶我操心了。”
永胜见状心中焦急,生怕奶奶伤心,连忙柔声安抚:“奶奶,您别这般说,我听着心里更不好受。”
英子夹在婆婆与儿子中间,左右为难,僵持片刻只能退让,转头看向彭老太太轻声劝解:“妈,不如我们就顺着孩子的心意吧。”
老太太看着儿媳松口,再瞧永胜满眼坚定的模样,心知强行阻拦只会让祖孙之间生出隔阂,终究无奈妥协,只是仍不肯完全松口,抛出自己唯一的底线条件:“也罢,我依你便是,但我有一个硬性要求。”
即便一旁永梅、永利两个孙辈坐在侧边板凳上,老太太所有心思依旧全然系在永胜身上,眼底的牵挂分毫未减。
覃永胜听见奶奶松口,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忙应声:“奶奶您尽管说,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彭菊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打转的泪水,彭老太太放缓语气,说出约定:“你每个月必须抽空回来看我一次,到了月末我会提前让学校司机专程去特区院校接你回家,不许推脱。”
“没问题,我一定做到!”覃永胜没有半分犹豫,一口爽快应下,堂屋内紧绷的气氛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敲定志愿与择校的大事,夜色渐深,院外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透过木格窗落在几人身上。彭老太太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孙儿,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放手让少年奔赴远方的不舍,也藏着对后辈前程的期许。
她清楚永胜骨子里不服输、凡事依靠自身的性子,从小便和别的孩子截然不同。别的少年盼着长辈铺路兜底,唯有永胜一心想要独自闯荡,借特区开放的环境磨砺自身。老太太原本满心盘算,只要孙儿留在省城中大,校内旧友师长都能时时照拂,课业难题、生活琐事乃至未来创业起步,她都能随时伸手帮扶,不必担忧孩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可南方大学独有的半工半读、在校生创业扶持政策,恰好戳中永胜心中早已规划好的实业蓝图,任她如何劝说,都动摇不了少年的决心。
彭菊端来三杯温热凉茶,分递给祖孙二人,安静坐在一旁,细细梳理心中顾虑。她身居高位,见惯商场官场的人情冷暖,深知特区机遇与风险并存。南方城市毗邻港澳,商贸流通发达,外资、民营产业遍地开花,处处是赚钱商机,可鱼龙混杂,各类陷阱、复杂人际纠葛也远多于安稳的省城。永胜心性正直纯粹,从未独自离开家乡,孤身前往特区求学创业,稍有不慎便容易吃亏碰壁。方才提出拿出香港拆借资金扶持,本意是想为他规避起步资金难题,给他留好退路,却不料少年心气倔强,执意要白手起家,不愿沾染家族扶持。
覃永胜捧着温热茶杯,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桂树枝叶,心中早已勾勒好未来数年的路线。他清楚两类院校名头的差距,却也明白书本理论永远无法替代真实市场历练。中山大学学术底蕴无可挑剔,适合深耕理论、走体制文职路线,可他一心想要完成覃家工商并举的振兴计划,必须尽早接触市场、实操经营。特区南方大学依托独特政策,给在校生开放创业渠道,允许在校经商,这份得天独厚的条件,是传统名校无法给予的宝贵机会。
他反复斟酌奶奶提出的每月归家约定,在心底默默记下。每月往返两百多公里路程不算轻松,可他明白老太太孤身在家的孤单,长辈所求从不是功名利禄,只是儿孙常伴左右的温情。往后每个月末,他都会放下手头课业与商铺经营,准时回家陪伴老人,不让牵挂自己的长辈日夜惦念。
彭老太太见永胜坦然应下约定,紧绷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儿的手背,语气柔和下来:“既然你主意已定,奶奶不再阻拦你的选择。只是在外求学万事谨慎,特区人心繁杂,与人打交道多留几分心眼,经商切莫急功近利,守住本心底线。若是遇上难处,不必硬扛,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随时给家里传信。”
“孙儿记牢奶奶的叮嘱。”覃永胜郑重点头,眼底满是敬重。
彭菊在一旁补充嘱咐:“在校半工半读、开办实业,平衡好课业与生意,切勿顾此失彼耽误学业。创业不必急于求成,慢慢积累经验人脉,资金周转若是遇上难关,不必逞强,家里随时能给你周转支撑,不必死守‘全靠自己’的念头,适度借力从不是软弱。”
永胜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坚定:“妈,我明白您与奶奶的好意,可我想完整走一遍从零起步的路。只有亲身熬过资金短缺、客源稀少、经营受挫的难关,才能真正吃透市场规则,往后撑起覃家产业时,才能从容应对各类风浪。现在事事依靠家里扶持,日后独当一面,反倒容易不堪一击。”
母女二人看着少年眼中远超同龄人的成熟远见,心中纵然仍有担忧,也只能选择尊重他的抉择。一夜闲谈,三人又细细核对志愿填报细则、入学所需材料、特区院校住宿生活相关事宜,直至夜半时分,堂屋灯火才缓缓熄灭。
几日后志愿填报系统开放,覃永胜按照商议好的方案,第一志愿填报南方大学经济管理专业,提交志愿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半分迟疑,只满怀奔赴全新前路的热忱。彭老太太默默备好厚实被褥、四季衣物,悄悄托香港友人备好一笔应急资金,存放妥当,嘴上不提,只暗暗为孙儿做好兜底准备;彭菊四处联络特区相熟的商界友人,提前嘱托对方多多照拂独自求学的儿子,不动声色铺好一层隐形保障。
夏末暑气慢慢褪去,录取通知书如期寄到家中,烫金校名“南方大学”印在信封上,彭菊看着校名,悄悄红了眼眶,老太太摩挲着通知书,良久无言。
出发入学的日子转眼将至,家人收拾行李,永梅、永利特意从省城赶回,为兄长送行。临行前夜,祖孙三代再聚堂屋,老太太反复叮嘱每月归家的约定,永胜一一应下,心中清楚,这场奔赴特区的求学之路,是他人生真正的出发点,也是覃家实业振兴之路全新的开端,前路漫漫,唯有脚踏实地,方能不负长辈期许,不负心中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