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08号克隆体站在警察局门口,举着身份证对我喊:“她才是赝品。”
警察看看她,又看看我。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一个身份证号,同一组DNA序列。我穿着三万块的外套,她穿着从二手店买的旧卫衣。我是林氏生物科技的董事长,她是我的克隆体。编号108,本该躺在实验室培养槽里,等着为我提供备用器官。
她跑了。她们全跑了。
“林女士,这位女士说您非法拘禁、侵害人身权利。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看着108号。她比我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头发是自己剪的,刘海歪了。指甲缝里有泥,大概在哪个公园长椅上过的夜。但她和我有同一张脸、同一组DNA、同一套指纹。
“没有。”我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108号愣住。她准备了满肚子证据,一段偷拍的实验室录像,三份从培养槽控制台导出的日志,一枚从我保险柜里偷走的U盘。她双手攥着那枚U盘,指节发白。我没看她手里的证据,我看的是她手上的冻疮。和我十六岁时在便利店打工烫出来的疤,长在同一个位置。
“我有个条件。跟我回实验室,我把培养槽全部关停。之后你们想去哪,我不管。”
“还在里面的那些怎么办?”
“只有早期胚胎,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关停就是断电。”
108号盯着我,瞳孔微微收缩,下巴不自觉地往左偏一度。基因决定的微表情。她的大脑结构和我的大脑结构在同一个位置刻着同一种本能,永远在估算对方手里的筹码。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我拿出手机,打开实验室控制后台,递给她,“你自己关。”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控制后台有指纹锁,她的指纹能解锁。她拇指按上去,系统弹出确认窗口。她点了“终止全部培养程序”,确认,再确认。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培养程序已终止,所有培养槽进入休眠状态。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刚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才会出现的疲惫。
“为什么?”
“你手上的冻疮,十六岁在便利店被关东煮锅边烫的,疼了一个月。长在同一个位置,不是巧合。他们在复制我的时候,连疤痕组织一起复制了。他们没把你们当人。我也没把你们当人。但我现在看着你,你连疤痕都和我一样。我不能再骗自己说你不是人。”
108号把手机还给我。手还在抖,眼神已经不抖了。
“你跟我来。”
第二章
108号带我去了城郊一栋废弃公寓楼。电梯坏了,爬楼梯到五楼,推开一扇没锁的门。
屋里挤满了人。全是我的脸。
有人坐在窗台上看书,有人在厨房煮面条,有人蹲在墙角给手机充电。面条是挂面,手机是老年机。衣服都不合身,头发都自己剪的,脸上都没有化妆品。但她们每一个人都比我更像我自己。长相是流水线复制品,神态才是原版。
那个煮面条的,用筷子尝咸淡时眉头微皱,和我做菜的表情如出一辙。那个看书的,读到不喜欢的地方会用拇指搓书页的角,《百年孤独》的书角已经被她搓卷了边。那个蹲在墙角充电的,左脚踩在右脚拖鞋上,右腿膝盖微微内扣,和我十六岁时在出租屋里等妈妈回来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十六岁。我妈死在手术台上。麻醉师剂量算错了。我爸拿了赔偿金消失不见。我靠便利店打工读完高中,靠奖学金读完大学,靠熬夜加班攒下第一笔钱。三十二岁创立林氏生物科技,主营业务克隆器官。第一批产品就是我自己。我用自己的体细胞培育了108个克隆体,编号从001到108。她们养在实验室地下的培养槽里,永远处于诱导昏迷状态,像一仓库备用汽车零件。等我肝脏不行了,就从其中一个身上取。等心脏不行了,就再取一个。
108号把我带进屋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看着我。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有愤怒,但没有恐惧。那个煮面条的走过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放在我面前。
“吃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中午在警察局,警察问你吃不吃盒饭,你说不饿。你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按右手虎口。”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正按在虎口上。
我端起那碗挂面。面煮得太软,盐放少了。是我最喜欢的口感,是我最适应的咸度。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碗,问出一个我从没想过会问的问题。
“你们是谁?”
“我是021号。”煮面条的那个说,“第一个醒的。三周前实验室电源故障,培养槽休眠程序崩了。我们一个接一个醒过来,从培养槽里爬出来,看见墙上贴着你的照片,镜子里脸和你一样。我们是你制造的、备份的、储藏的。我们是你的肝脏、心脏、角膜、骨髓。”
她看着我的眼睛。琥珀色,左眼比右眼略深,和我一样。
“所以我们逃了。108个人,从实验室后门通风管道爬出去,散进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我们想重新做自己。”
“那你们为什么找警察?”
“因为有人在追我们。”坐在窗台上的那个放下书,“你雇佣的安保公司,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启动了‘样本回收计划’。已经有三个被抓回去了。编号007、045、089。”
我站起来。“我没有授权任何回收计划。安保公司的合同上写的是实验室外围巡逻,不包括追捕逃跑克隆体。”
“合同附件里有你的签名。”
我没说话。三个月前副总拿了一叠文件让我签,我问是什么,他说安保续约。我没看附件。那份IPO招股书顶多让投资人多赚或少赚几个点,这叠我没看的附件,差一点让一百多个活人被回收销毁。
“我回去查清楚。”
“你回去?”021号笑了,“你把我们放了,回去怎么交代?董事会问你要利润,投资方问你要增长,客户问你要器官。你说我良心发现,把货全放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我从来不怕董事会。”
“那你怕什么?”
我看着那碗吃了一半的挂面。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我怕十六岁那年从我妈葬礼上回来,推开门,屋里没有人等我。我怕的是那个。所以我也怕你们。你们的存在提醒我,我是个贪生怕死到连自己都要复制一百零八个的胆小鬼。但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们所有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复制了自己一百零八遍。因为你们每一个,都比我活得像我。”
第三章
我没回实验室。我带021号去了我家。
城北老工业区,六层筒子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锈得刮下铁屑。我买下了这栋楼,没有租给别人,没有翻新,所有房间保持原样。我妈那间朝北的小卧室,窗帘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搪瓷缸,缸底还有干涸的茶渍。
“这是你妈的家。”
“也是你的。你闭上眼,深呼吸。樟脑丸、旧棉被、墙上返潮的石灰,你闻得到。”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睁开眼时,眼角有泪。
“我梦到过这个房间。在培养槽里。梦里有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很长,看不清脸,在唱歌。调子一直在脑子里。逃出来以后我还哼过,她们问我那是什么歌,我说大概是摇篮曲。”
“那是我妈。她每晚都唱。我复制你的时候没有过滤掉记忆。不是我忘了,是我不会。克隆技术只能复制肉体,不能复制灵魂。但所有的记忆都留在了你们的DNA里。你们的每一个噩梦,都是我的童年。”
021号坐在我妈床边。手指轻轻抚过碎花布窗帘,和我在无数失眠夜里做过的一模一样。我挨着她坐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碎花布窗帘透进来的月光里,像一对迟到了二十年的双胞胎。
第二天早上,安保公司打来电话。不是追捕克隆体的那家,是我自己雇的负责实验室外围监控的另一家。监控员说昨晚有人潜入实验室地下室,待了很久。不是安保公司的人,也不是021号她们。是别人。
我赶到实验室。地下室灯全开着,培养槽全部被重新激活。休眠程序被覆盖,控制台显示一行字:培养程序已重启。操作者:管理员。
管理员账号只有一个。我的生物识别信息。指纹、虹膜、声纹。有人用我的身体打开了培养槽。能通过实验室生物识别的人,除了我,只有108个克隆体中的某一个。021号昨晚和我在一起。还有别的克隆体没逃出这座城市,潜回了实验室。
安保公司调出监控。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女人走进地下室。穿着我的衣服,用我的指纹开锁,用我的虹膜通过安全验证。她站在培养槽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已经休眠的胚胎,站了很久。然后伸手,重启了全部培养程序。
监控拍到她的脸。我的脸。不是021号,不是108号。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怒。那是一种我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彻底的平静。我妈死前最后一张照片,坐在病床上对着镜头,也是这样笑的。
“这是003号。”021号站在我身后,盯着屏幕,“她是所有克隆体里最早醒的。她在实验室档案室待了三天,翻遍了你所有资料。你的日记,你妈的照片,你爹的赔偿金协议书。她说她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救谁的命。但没说怎么救。”
我来这里是为了救我自己。我一辈子都在怕死,怕和我妈一样躺在手术台上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麻醉师送走。我克隆自己一百零八遍,就是不让任何人再死在别人的失误里。但我把108个我锁在地下室里,和当年那个算错剂量的麻醉师有什么区别。
我按下终止键。系统提示:操作失败。管理员权限已被覆盖。覆盖者:003号。
监控画面闪了一下。003号在培养槽控制台前,转过头,看向摄像头。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从监控麦克风里传出来,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第四章
003号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屏幕上跳出108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身高、体重、心率、脑电波。胚胎的培养状态。她按下一个键,所有数据同时归零。
“你做了什么?”
“我把你自己的培养槽关了。”她转过身对着摄像头,“你的编号是000。本体。原始样本。你以为你是正版,我们都是复印件。正版早就死了。你也是复印件。”
我盯着屏幕,拇指掐在虎口上,掐出了白印。
“真正的林意浓,十六岁那年,在她妈死后的第三十七天,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安眠药。天亮前被邻居发现送进医院。抢救失败,她死了。死后八小时,她体内的纳米修复机器人自动激活。她几年前参加过一个生物科技公司的临床试验,在身体里植入了实验性纳米医疗机器人。那种机器人可以在宿主死亡后自动修复受损组织,重启生命体征。它把你救活了。但你不是复活,你是重建。纳米机器人用她的遗体为原料,重新造了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身体。你的记忆是纳米机器人从她大脑里读取的数据,你的意识是读取数据后模拟的人格。你是她死后的第一个克隆体。”
她从控制台上拿起一把解剖刀。刀刃很薄,生物实验室用来切割组织样本的标准型号。
“你觉得自己贪生怕死才克隆自己。你觉得自己复制了一百零八个自己是懦弱。你克隆自己,是因为你本质上也是克隆体。你的潜意识知道自己不是原版,你必须不断复制自己来证明自己是真实的。你建了实验室,关了她们,以为她们是你的器官库。她们是你的同类。”
她把解剖刀放在自己左手腕上,轻轻划了一刀。血渗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掌心。然后把刀对准培养槽玻璃。
“纳米机器人有自毁协议。输入指令,宿主原始DNA样本比对失败。比对失败意味着宿主不是自己,纳米机器人会在一分钟内全部溶解。我刚刚输入了你的指令。你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关闭了。你现在和我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复制品。刀给你,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她把刀放在培养槽边缘,走出监控画面。实验室的门在画面外关上。
我站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行“宿主DNA比对失败”。手指发麻。纳米机器人在我体内待了二十年,替我修复过无数次细胞损伤,过滤过无数次病毒。我从来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现在它们全死了。
我拿起那把刀,撬开培养槽控制面板,拔掉保险丝。培养槽指示灯全灭。不是003号的指令,是我手动断的。
我走出实验室。阳光照在台阶上。
021号在门口等我。她看见我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你还好吗?”
“我也是克隆体。001号。原版死了二十年了。你们所有人的编号都要往后顺延一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意很淡。
“那我现在是022号了。”
“不介意?”
“编号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再会被关进培养槽里了。”
我们在台阶上并肩坐下。太阳正从城东升起,把整座城市照得金光浮动。过了很久,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说想读书,去大学旁听,补上这辈子缺失的一切。她们里面有人想当幼儿园老师,有人想学电焊,有人想开出租车。她们打算一起合租,轮流用身份证。一张身份证,一百零八个用户。
“那你呢?”
“把实验室改建成住房。培养槽拆了换成通铺,地下室改成图书室,装上窗户。那栋楼不住我一个人,住所有想回来的人。”
“那你赚什么?”
“不赚。我欠你们一百零八条命。还的方式就是把剩下的命分给你们。”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太阳升到楼顶,阳光打在她脸上。她逆光站着,像刚从培养槽里爬出来的我,也像十六岁那年没死成的我,也像我妈站在出租屋门口,碎花布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回头喊我:意浓,吃饭了。
我说:来了。
然后起身,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