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检查自己。左手掌心被自己割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身上其他被灰白影子抓伤的地方，情况更糟，皮肉翻卷，伤口发黑，流出粘稠的暗黄色液体，散发出淡淡的甜腥味。阴冷麻木感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躯干蔓延。他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很可能步阿杰或老K的后尘。

背包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大半。他找到医疗包，用酒精（所剩无几）简单冲洗了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撒上消炎药粉，用绷带紧紧缠住。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直喘气。

赵锋的情况最好，只有些皮外伤。林晓崴了脚，但不影响行走。小雅除了惊吓过度，没有明显外伤。

装备方面，情况不妙。赵锋的猎枪还有十几发子弹，手枪子弹也不多了。林晓的砍刀快废了。陆巡的甩棍还在，但已经变形。食物和水所剩无几，而且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能否食用还是未知数。唯一的好消息是，赵锋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还能用，但光线在这里似乎被某种东西吸收，照不远。

“这里……还是惑镇吗？还是……我们已经出来了？”林晓扶着墙，声音发颤地问。这个空间的感觉，和惑镇那种陈旧死寂完全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活生生”的诡异。

陆巡看向周围的“墙壁”，那些缓慢搏动的纹理和流动的幽蓝光点。“不，这里不是惑镇。这里……可能是影墟的‘内部’，或者……是介于惑镇和真实世界之间的某个‘夹层’。”

他想起婉华的话，裂缝可能通往影墟力量的核心，或者其他地方。陈砚的残念用自己作为坐标，引导裂缝指向了他记忆中的某个“真实”联结点。但眼前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真实”。

“看那里。”赵锋忽然压低声音，用手电照向空间的另一头。

在手电光勉强能及的边缘，那里的“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后面，似乎有更开阔的空间，而且……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那光线是暗红色的，和广场石柱的光芒有些相似，但更加晦暗、不稳定。

“过去看看？”赵锋看向陆巡，征询意见。在这个未知的环境里，陆巡对“影墟”的了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依仗。

陆巡点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左腿一软，又差点摔倒。赵锋上前一步，架住了他的胳膊。“能走吗？”

“能。”陆巡咬着牙，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赵锋身上。小雅和林晓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四人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洞口挪去。脚下的“苔藓”滑腻异常，踩上去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在绝对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空气中那股粘稠感越来越重，呼吸愈发困难。

靠近洞口，那股暗红色的光芒更加明显，还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无孔不入地往耳朵里钻，听得人心烦意乱，精神涣散。

“捂住耳朵，别仔细听。”陆巡低声道。他感觉这声音和之前那些灰白影子的低语类似，但更加混乱、原始，仿佛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

他们停在洞口边缘，向内窥视。

洞口后面，是一个更加巨大的空间，几乎看不到顶。无数粗大的、类似血管或树根一样的暗红色、半透明的“管道”，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在空间中央汇聚、纠缠，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慢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色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凸起的筋络和不断开合、流出粘稠暗红色液体的“孔洞”。那些低语声，似乎就是从这肉瘤深处传出。

而在这些粗大“管道”和中央肉瘤之间，还漂浮、悬挂着许许多多……东西。

是破碎的画面。扭曲的人影。凝固的恐怖场景。甚至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只有轮廓的怪物阴影。

陆巡看到了红衣女人旋转的残影，看到了无脚影子贴地爬行的片段，看到了哭泣孩子的轮廓，还看到了更多他未曾见过的恐怖景象——被剥皮的人形，长满眼睛的墙壁，无限延伸的回廊……这些景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又像是被镶嵌在琥珀中的恐怖瞬间，静静地漂浮、旋转在这片暗红色的空间里。

而在一些“管道”的表面，还“镶嵌”着一些实体的东西。有残破的衣物，有生锈的兵器，有干枯的骸骨，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但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穿着不同时代服装的“人”，他们像是被“管道”分泌出的暗红色胶质包裹、封印，成为了这诡异结构的一部分。

“这……这是……”林晓的牙齿在打颤。

“是影墟的‘消化系统’，或者说，‘故事工厂’。”陆巡的声音干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彻骨的寒意，“那些漂浮的，是被它吞噬的‘恐惧故事’的碎片和记忆残影。那些被镶嵌的……是‘祭品’，是提供‘故事’和‘恐惧’的宿主……或者，是没能被完全消化的残渣。”

婉华说过，影墟以故事和恐惧为食。这里，就是它“进食”和“加工”的地方！那些“管道”，可能是它汲取、输送“营养”（恐惧和故事）的通道。中央那个肉瘤，很可能就是它的某种核心器官，或者意识聚合体！

他们竟然真的闯进了影墟的“体内”！

“看那边！”小雅忽然指着肉瘤下方，声音带着哭腔。

在手电光和暗红光芒的交界处，肉瘤正下方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个相对平整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一些东西。

一张画架。上面绷着一块画布。画架旁，还有散落的颜料和画笔。

而画架前，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民国长衫，背影佝偻，长发披散的人。他一动不动，面对着画布，仿佛一尊雕塑。

是陈砚！是那个漆黑的傀儡？还是……

似乎感应到他们的目光，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不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而是一张苍老的、布满深深皱纹和痛苦扭曲的脸。是陈砚，但比照片上老了至少几十岁，面容枯槁，眼神浑浊，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疯狂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的清明。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你们……还是……找来了……”

“……也好……该……做个了断了……”

苍老的陈砚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仿佛生了锈的机器。他身上那件长衫破旧不堪，沾满了各种干涸的颜料污渍和暗红色的不明物质。他转向陆巡等人，浑浊的眼睛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陆巡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你是……陈砚？真正的陈砚？”陆巡忍着身体的剧痛和阴冷麻木感的侵蚀，沉声问道。眼前这个老人，和之前那个漆黑傀儡、以及书房里温和的残念，气质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被漫长痛苦和疯狂折磨到油尽灯枯的囚徒。

“真正？”陈砚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谁知道呢……意识碎了，拼不回去了……现在这个，大概是一块比较大的、还没被完全消化掉的……残渣吧。”

他的目光落在陆巡身上那些发黑的伤口上，又看了看他手中紧握的、已经黯淡无光的黑色木牌（陆巡在穿越后下意识又捡了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木牌……婉华的香囊……还有我那点可怜的残念……你们能闯到这里，看来是押上一切，赌上了性命。”陈砚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可惜……没用的。这里，是影墟的‘胃囊’深处。进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恐惧，最终会成为这里的养料，像那些一样。”

他指了指周围漂浮的恐怖残影和被“管道”镶嵌的遗骸。

“婉华呢？”陆巡不理会他的绝望论调，直截了当地问，“她说她的意识被困在画里。那幅画在哪里？还有，她说你留下香囊是为了帮她，但那个傀儡又说你背叛了她。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婉华”的名字，陈砚那死水般的眼神终于剧烈波动起来，痛苦、愧疚、疯狂、爱恋……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婉华……我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那个画架上，画架发出“吱呀”的呻吟。“香囊……是我偷偷留给她的最后希望……我研究祖辈留下的记载，知道影墟厌恶某些特定草木混合生气的气息，能暂时干扰它……我让她在最后时刻用，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或者……至少让她少受点折磨……”

“但她没用……或者说，没机会用……我把她画进那幅画的时候，影墟的力量已经彻底污染了那里……她的意识被困住，香囊也不知所踪……直到……被你们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