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背叛……”陈砚惨笑,“我从一开始,就背叛了她,背叛了所有镇民。影墟看中了我的天赋,看中了我心中对失去婉华的恐惧……它诱惑我,放大我的恐惧,让我相信,只有将我最珍贵的东西(婉华)‘画’进一个绝对安全、不会被它吞噬的地方,才能保护她……我信了它的鬼话!我疯狂地作画,用我的恐惧、我的执念、我的全部心血,在它的‘帮助’下,创造出了惑镇这个囚笼……我以为我在建造庇护所,其实是在为它打造最完美的捕食场和孵化池!”
“镇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变成怪物……我一开始还痛苦、还试图用规矩和祭祀抵抗……但后来,我麻木了,甚至……开始主动为它‘筛选’祭品,完善这个‘故事世界’的规则……因为我害怕,害怕如果它不满意,会去动婉华那幅画……我成了它的帮凶,一个清醒的疯子。”
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直到最后,我的意识被它撕碎、同化大部分,剩下这点清醒的碎片,被它当作‘纪念品’和‘警示’,囚禁在这里,日日夜夜看着它如何吞噬、消化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和生命……这就是对我的惩罚,永恒的折磨。”
陆巡几人听得心头沉重。陈砚的悲剧,源于爱和恐惧,却被邪物利用,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那幅画呢?婉华说你能感知到那幅画。”陆巡追问核心。
陈砚沉默了一下,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这个巨大空间深处,那些粗大“管道”汇聚的中央肉瘤。
“在那里。”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影墟将她的画,作为‘核心故事样本’和‘珍贵藏品’,放在了它力量最凝聚、也最不稳定的地方——‘心核’之内。既是保护,也是囚禁,更是……一种炫耀和折磨。我能感觉到她……很痛苦,很虚弱,她的意识正在被心核的力量慢慢磨灭、吸收……”
心核!那个搏动的巨大肉瘤!
陆巡看向那个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暗红色肉瘤。要救婉华(或者说,得到她可能知道的最后信息),就必须进入那个最危险的地方?
“你说该做个了断,是什么意思?”赵锋忽然开口,枪口虽然垂着,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保持着最高警惕。他从不完全相信这个诡异的老人。
陈砚看向赵锋,又看了看陆巡手中的木牌,浑浊的眼睛里,那丝挣扎的清明似乎强烈了一丝。“了断……就是结束这一切。毁了这里,毁了影墟,也……结束我和婉华永恒的折磨。”
“怎么毁?”林晓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尽管这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
“心核是影墟的力量核心,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陈砚缓缓说道,仿佛在回忆某个久远的禁忌知识,“它并非无敌。它的存在,依赖于源源不断的‘故事’和‘恐惧’供养,以及一个稳定的‘现实锚点’——就是惑镇那根石柱。你们破坏了祭祀,强行打开裂缝,已经对石柱造成了损伤,动摇了锚点。现在,心核正处于一个相对虚弱的‘震荡期’。”
“但仅仅虚弱还不够。要摧毁它,需要从内部,用足够强烈、且完全违背它‘食谱’的‘力量’冲击其核心结构。”陈砚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巡身上,或者说是他手中的木牌上,“那个‘影符’,是影墟力量的产物,也是连接它的‘钥匙’。用你的血,混合你心中最强烈、最‘反故事’的意念,激活它,然后……将它插入心核最中心那个不断开合的‘源眼’。”
“最‘反故事’的意念?”陆巡不解。
“影墟以恐惧、绝望、疯狂等负面故事为食。”陈砚解释,“那么,绝对的‘虚无’、‘寂灭’,或者……与之相反的,极度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创造’、‘希望’、‘牺牲’……这些它无法理解、无法消化、甚至会产生‘排异反应’的东西,或许能冲击它的结构。但这只是理论,从未有人试过。而且,激活影符需要付出代价,很可能是……你的生命和灵魂,会被影符彻底吸干,或者被心核的反噬撕碎。”
又是牺牲。陆巡感到一阵疲惫。似乎每一步,都需要用生命去填。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雅哭着问,“我们……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
陈砚摇头,眼神悲凉:“离开?心核不毁,这个‘故事世界’的根基就在。就算你们侥幸找到另一条裂缝出去,也会永远带着影墟的‘标记’,终生被它的低语和阴影纠缠,最终要么疯掉,要么被它重新拉回来。而且……婉华还在里面。她的意识碎片,或许还知道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关于影墟真正弱点的信息。救她出来,或许能增加一丝成功率。”
他顿了顿,看着陆巡:“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用你们自己的恐惧和故事,去‘喂养’心核,取悦影墟。当你们的故事足够‘美味’,它可能会给予你们‘奖赏’——比如,将你们变成像外面那些灰白影子一样的存在,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永生’,或者……将你们放回现实,但成为它在现实世界的‘触须’和‘播种者’。很多以前进来的人,包括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守夜人’先祖,最终都选择了这条路。”
成为怪物的帮凶,或者变成怪物本身。这根本不是选择。
陆巡看向周尧之前应该站立的方向,尽管那里空无一人。他想起老K疯狂的呐喊,想起阿杰化为灰烬前眼中的哀求,想起这一路上见到的所有恐怖和绝望。
他不想变成那样。他不想让周尧、老K他们的死毫无意义。他更不想未来有更多人被这个怪物吞噬。
“带我们去心核那里。”陆巡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陈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敬佩,有悲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好……跟我来。心核有自卫机制,那些‘管道’会攻击外来者。而且,越靠近心核,那些低语和幻象的侵蚀就越强,必须守住心神。”
他转身,走向画架后方。那里,看似是坚实的、搏动的“墙壁”,但当陈砚用手按上去时,墙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了一条狭窄的、向内延伸的、被暗红色光芒照亮的通道。通道两侧的“肉壁”上,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小孔,粘稠的暗红色液体缓缓渗出,空气中甜腥味和低语声骤增。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别听那些声音。”陈砚率先走了进去,佝偻的背影在暗红光芒下拉得很长。
赵锋架着陆巡,小雅和林晓互相搀扶,紧随其后,踏入了这条通往影墟心脏的、不归的通道。
通道内更加令人不适。温度偏高,潮湿闷热。“肉壁”柔软而有弹性,踩上去仿佛走在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里。那些低语声变成了清晰的、充满恶意的呢喃,直接在脑海中响起,试图勾起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阴暗面。
陆巡看到了自己童年衣柜里的黑暗在眼前放大,看到了车祸血肉模糊的细节,看到了自己笔下那些虚构的恐怖场景活了过来……他紧咬牙关,默念着安神咒,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木牌上,想象着理智的火焰灼烧那些入侵的意念。
小雅发出压抑的抽泣,她显然看到了阿杰死前的惨状,还有红衣女人招手的幻象。林晓则脸色惨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与某种诱惑他放弃抵抗、沉溺知识的声音对抗。只有赵锋,面容刚硬,眼神坚定,仿佛那些低语和幻象对他影响最小,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警戒周围和搀扶陆巡上。
陈砚走在最前面,对那些侵蚀恍若未闻,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折磨,又或许是他内心已是一片荒漠,再无恐惧可挖。
通道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他们能感觉到,正在朝着那个巨大肉瘤的核心位置靠近。周围“肉壁”的搏动越来越有力,那些幽蓝的光点流动速度加快,暗红色的光芒也愈发明亮,几乎将通道染成一片血海。